第三十章理念之爭

我屏住呼吸,緩緩閉上眼睛,用心感知報紙上殘留的靈力,用自身的術力深入符文深處。一段藏在符文裡的留言,慢慢浮現在我的感知中,正是那位符道前輩留下的話:

後世習術聞道者,見此文無需驚疑。吾非不能肅清此村邪穢,實乃身陷兩難,不便輕動殺伐。

數百年前,禍亂世間的勾魂調,便始發於此村之中。

此事本簡,斬妖除祟,便可一了百了。

然症結所在,落於術道千古之辯:仁恕與嚴斷之擇。

凡修道之士遇邪,處置之法,無外乎三端:度化、封禁、誅斬。

若邪祟不可度化,當以封禁安之,亦或以誅斬除之?

一味封禁,果為仁心之本乎?

狠心誅絕,果為嚴苛之過乎?

此辯一日不破,此村邪孽,便一日無由儘除。

我拿著那張報紙,不由得沉入了沉思。

是殺是放,一直都是術道上的爭議。

但是,主流上卻仍舊是度化。

隻不過,有些人把這個度化的當場的單純的“送走”,有些術士甚至秉持著能不動手,就不動手的原則。跟對方談條件,讓雇主付出一定代價,把邪祟送走,就算完成任務。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解決了問題。但是,犧牲的卻是雇主的利益。同時,也等於是縱容邪祟。

當然,會這麼乾的術士,要麼是修為不夠,根本不具備動手的能力;要麼是修為足夠,卻不想一次性解決雇主的問題,想要多收幾次錢。

如果,拋開“隻談不動”的這批術士的話。

剩下就是,度化,封印,誅殺了。

最初的術士,隻有在力有不逮的情況下,才會選擇封印邪物。等到有高手路過,或者邪物劫數到來,再徹底解決。那個時期的術士,甚至不惜用性命去封印邪物,悲壯卻又無奈。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術道上流傳出了一個說法。“封印”就等於是讓邪物坐牢,在無儘的歲月中懺悔,贖罪。罪孽被清除,他們仍舊有重新修行的機會。術士,不能剝奪他們的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個說法,後來越傳越廣,也越來越受到術道的認可。

其實,術士的心裡很清楚,邪祟的凶性,不是靠著歲月就能磨平的東西。就像是,你把狼關上一百年,它仍舊是狼,還是要吃肉。甚至,有些凶邪關得越久,凶性越深。一旦脫困,必然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那麼,術士為什麼還要選擇封而不殺?

說到底,隻有兩種原因,一是,那個術士真就是悲天憫人,覺得應該給邪祟一個改過的機會。另外一種,是在給自己留後路,他們不願意跟凶邪硬碰,也怕邪祟同類殺上門來後患無窮。至於說,凶邪的脫困之後會怎麼樣?從來不在他們考慮的範圍之內。

如果,這隻是理念之爭的話。並不能算是術道上的怪圈。

真正的怪圈是,那些封禁了凶邪的術士,不允許其他術士斬殺封印之中的邪祟。否則,就是跟封印術士宣戰。

這很有點像是,獄警和囚犯之間的關係。凶邪是囚犯,術士就是獄警。你想進監獄裡去殺囚犯,就得先過獄警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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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為什麼會出現這個怪圈,術道上眾說紛紜,誰也無法探究其最初的原因。隻知道,不能輕易觸碰術士的封禁。

那個用符的前輩,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願意出手掃滅上村的凶邪。

我站起身看向了遠處的山坡道:“看來,上村就是封禁了凶邪的地方。”

“上村的凶邪,最多可以到達下村。再遠,也走不了了。”

“冇辦法出去肆意殺人,卻能把獵物騙到村裡。”

我轉頭看向了火炮道:“火炮,你覺得,那凶邪該不該殺?”

我在等著火炮的答案,如果,他的意見跟我不合,那就是,我們該分道揚鑣的時候了。

兩個術士合作,可以在理念之外的任何一個地方發生分歧,唯獨理念上不行。否則,就是從合作之初就埋下了最為致命的禍根。

火炮想都冇想:“師兄,我們是什麼人?是和尚,還是聖母?都不是吧!”

“殺人者,我憑什麼度?為惡者,我憑什麼恕?”

“評判該不該殺,是地府判官該做事情,我們要做的就是送他們見判官。”

“活得抓不過去,就提他們腦袋過去。”

“我本事不濟,抓不住活的,判官總不能怨我吧?”

我看著嬉皮笑臉的火炮,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無賴。”

火炮卻不以為然地道:“行啦!師兄,你還是趕緊想想怎麼進上村吧?”

我仰頭看向山坡道:“現在,下村的人都出來了,上村的人也就該動了。再等一下。”

我把話說完不久,寂靜的山野間忽然響起一陣嗩呐聲響。

這聲音和之前聽過的完全不一樣,不僅變得更為淒厲,而且帶著刺骨的陰冷,一下下地往人鑽進耳朵裡,就像是山間惡鬼在嘶吼咆哮,聽得人頭皮發麻、心口發寒。

片刻之後,就連山風都跟著變了味,原本微涼的晚風,瞬間變得濕冷黏膩,裹著一股說不清的腐腥氣籠罩整片村落。

原本還在村部門口拉扯、拖拽著村民往外走的老頭老太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眼神空洞的直挺挺地立在原地。齊刷刷地抬起頭,僵硬地望向山頂的方向,一動不動,渾身上下冇有半點活人該有的生氣。

下一秒,所有人動作統一地抬起腿來,一步一步緩緩朝著山上挪動,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群被線牽引著的木偶。

火炮見狀立刻抬腳就要追,他身形剛動,我就微微抬手把人攔了下來:“先不用。這勾魂調還冇到極致,現在插手冇用,先等著。”

短短數息的功夫,原本平緩的嗩呐聲調驟然拔高了幾度,尖銳的音波狠狠炸開,挾裹著形同利箭般的穿透力,瞬間席卷了整個下村。

我身處的這間老屋首當其衝,正屋靠牆擺放的老舊神龕應聲炸裂,木質碎片四下飛濺,供桌上的香爐、燭臺儘數翻倒,香灰漫天飛揚。龕裡盤踞的那隻有些修為的守屋鬼魂,根本來不及逃竄,就被一股看不見的磅礴蠻力硬生生扯了出來。

那鬼魂四肢胡亂掙紮、麵部扭曲著連連嘶吼,卻根本掙脫不開束縛,像被細密的絲線牢牢捆住,身不由己地朝著遠處的山坡緩緩飄去,速度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