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臨陣脫逃

陳姨笑了笑,那笑容在燭光裡看著說不出的瘮人,“這門親,非得他主不可。我必須到他那兒去'等親',你也必須到他跟前去磕頭。到時候滿屋子都是他的人,他叫你磕頭,你就磕頭,叫你遞茶,你就遞茶——他以為你是他做主嫁出去的新人,防你,也不會像防我一樣防。“

“磕下頭去的那一下……”陳姨的聲音忽然往下壓低了不少:“你的刀可以,從袖子裡出來了。”

我還想再問,陳姨的眼神就變了。

她殺趙鵬,殺亮子的時候,眼神就這樣。

陳姨笑嗬嗬把筷子塞進我手裡:“吃菜,多吃!”

那時候,我明知道自己要吃什麼,也不敢不吃了,隻能夾起桌子上的菜往嘴裡塞,什麼都不敢嘗,幾乎是不嚼就往下咽。

陳姨逼著我吃菜,又一碗接一碗地灌我血酒。那三碗血酒下了肚,我肚子裡像燒起了一團火,從胃一直燒到嗓子眼,眼前的東西都開始晃,滿桌的肉看過去都是紅的,紅蠟燭的紅,酒的紅,桌布的紅,連成一片,就像是被血潑過了一樣。

我-乾脆閉上了眼睛,不看也就不害怕了。

就在我閉著眼睛,往嘴裡塞東西的時候,陳姨一把抓住我的左手,按在桌上。

我還冇回過神,她已經把菜刀舉了起來了。刀落下去的時候,我先是聽見“哢嚓”一聲脆響,緊接著指根一涼,我的半截小手指頭就被崩了起來,掉進了盤子。

我看見自己手指頭冇了,才知道疼。劇烈的疼痛從手一直鑽進天靈蓋,疼得我喊都喊不出來,眼淚控製不住地在往下掉。

陳姨看都冇看我一眼。她俯下身,把那半截小指頭從桌上撿起來,就著燭火看了看,然後塞進自己嘴裡,咯吱、咯吱地嚼了,喉頭一動,咽了下去。咀嚼的聲音很輕,可我聽著,比刀子落在骨頭上還清楚。

然後,她把左手往桌上一放,五指張開,反手又是一刀,把自己左手小指也給剁了下來。

“這叫換骨。”陳姨拿起了血淋淋的手指頭笑著說道,“老規矩裡,死人成親換了骨才作數。”

她說話之間,捏開我的嘴,把自己那截還在滴血的小指頭塞進了我嘴裡,一隻手掐著我的下巴,柔聲說道:“聽話,不許我吐。咽下去。”

“我吃了你的肉,換了我的骨,這門親才算定死了,天地都記著,賴不掉。”

我嘔了兩下,一股腥甜堵在嗓子眼,那截冰涼的東西順著嗓子眼,一點一點滑了下去,滑進那團燒著的火裡,火“騰”地一下更旺了。

陳姨這才鬆開手。她站起身走進了屋裡換了一整身的大紅色的衣裳。

嶄新的衣服,紅得像血裡泡出來的一樣。她把那把菜刀彆在身後,用衣襟蓋了蓋,又對著櫃子上的破鏡子理了理頭發,鬢角彆上一朵紅絨花。

燭光底下,她臉上的褶子好像都舒展了,眉眼細細的,紅得像廟裡的紙人。

“我這就動身,去老張頭家等你來接親。”陳姨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我,“明天一早,你自己過來。你敢不來……“

陳姨冇說下去,隻是隔著燭光盯著我看了三四秒鐘:才說道:“小心後果。”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五章臨陣脫逃(第2/2頁)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冷風灌進來,燭火齊齊一矮。陳姨走出去之後,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我聽著她腳步聲出了院子,一步一步,走得很快,那聲音根本就不像活人走路的動靜。

屋裡的紅蠟燭還燒,一桌子菜也還冒著熱氣。

我坐在原地,左手缺了半截小指,血順著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淌,把桌布洇濕了一大片。

我盯著那三碗空了的血酒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陳姨一直說自己是死人,可她從頭到尾,也冇說過,她死了多少年了。

我心裡清清楚楚記著陳姨方才撂下的話。想要活下去,明天一早,我就得去老張頭家接親,動手殺了老張頭。隻有做完這件事,我才能撿回這條命。

可我害怕啊!

這些天,我遇上的都是什麼事兒啊?

陳姨,一個在小區裡住了三十多年、小區裡誰都認識的人。可到頭來,她竟然是個死人。我連她死去了多少年,都不知道。

我在她家住了幾天,一個離著我這麼近的人,都分不清是人是鬼,這世上還有什麼事不會發生?

我真的能順利殺掉老張頭嗎?

萬一我失手了呢?

念頭一冒出來,心口就猛地一縮。

如果,我失敗了,等待我的會是什麼下場,光是想一想,我就渾身發冷。

陳姨最後留下的那句警告“小心後果”,也一遍遍在我腦海裡盤旋,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就這麼呆坐著,腦子裡兩種想法反複撕扯。

去,是要賭上性命去殺一個不知道是神是鬼的東西;可是不去,陳姨也絕不會輕饒我。

逃跑。

這個念頭猛地撞進我腦子裡,而且,越來越清晰。

與其明天一早衝過去賭那九死一生的機會,不如逃。趁著夜色,趕緊離開這裡,跑得越遠越好。

跑了,或許還能留下一條命。

我翻遍了陳姨家裡,帶上所有能找到的錢和我覺得值錢的東西就這麼跑了。

我跑出去的那些年,什麼活兒都乾過:工地搬磚、下礦、看倉庫、在飯店後廚洗碗、給死人抬棺、在夜市擺攤。

什麼地方都住過:工棚、橋洞、火車站、廢棄的廠房。可不管在哪兒,我都住不長,最長半年,就得搬。

我說不清為什麼,有時候是住到後半夜,屋裡冷得像冰窖;有時候是對麵住戶說我站在窗口的樣子嚇人;更多的時候,就是心裡發毛,總覺得巷子口有個影子在看我,怕是老張頭順著什麼味兒找來了。

我也賺過些錢,那些錢除了吃飯、搬家,剩下的,我幾乎全花在算命上了。

我不管走到什麼地方,都先打聽哪兒有高人。那些年我見過的算命先生,冇有一百也有八十。有真本事的,一摸我的手,臉色就變了,說“你的命我算不了,大凶,趕緊走”;更多是騙子,收了錢,畫兩道符,讓我貼身戴著,符戴不了三天就燒成灰。錢花出去一把又一把,誰都救不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