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仇恨和規矩
那時候,我嚇得全身發抖,腦子裡全都是被警-察抓起來審訊,被帶到刑場槍決的情景。
陳姨給我端了一碗帶肉的麵條,告訴我:“彆怕,隻要不是你忍不住跑出去,警-察找不著我們。”
那天,兩家人報了警,一家是趙鵬,一家就是我爸媽。
警-察確實來了,在趙鵬家裡勘察了好半天,又開始四周走訪。
我聽見警-察進了樓洞的時候,心都要跳出來,心裡一個勁兒地祈禱:警-察千萬彆進來。
結果,陳姨家的門自己開了,我還冇反應過來,警-察就走進了客廳,站在了距離我隻有兩米左右的地方。
我心裡想,這下完了。
冇想到,兩個警-察在屋裡轉了一圈,說了聲:“這房子應該長時間不住人了。走吧!”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那裡好半天都冇回過神來,陳姨走過來蹲在我身邊小聲說道:“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你不自己出去,他們就找不到你。”
“你放心,警-察折騰不了多久。而且,也不會找你。小區裡的人,報失蹤案,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就連警-察都知道老張頭。他們不會仔細查你的下落。”
“換句話說,你在警-察的眼裡就跟死人冇有區彆。”
陳姨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吧!吃飽了,還得帶著你去殺人。”
我盯著眼前那碗已經坨了的大肉麵看了半天,猛地把碗端起來,使勁往嘴裡扒麵。
陳姨看著我笑了一聲,便轉身走了。
陳姨帶著我去殺的第二個人,是二亮子,也是小賣部老板娘的兒子,歲數跟我差不多,前幾天就是他媽攛掇著滿小區傳“李煥冇見過老張頭”。
殺二亮子那天出了岔子。他反抗,奪了陳姨的刀,在她胳膊上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是我從背後捅的他。捅完我跪在雪地裡就吐了,吐得隻剩酸水。
陳姨垂著受傷的胳膊,走到亮子麵前,搬起他的腦袋,割斷了他的喉嚨。
這一次,陳姨冇把亮子的屍體留下,而是在放乾了他的血之後,把死人給扛回了家裡。
陳姨把亮子的屍體拖進了廚房,就關上門在廚房裡折騰了一整天。
我隔著門板,聽著裡麵一會兒是切菜聲,一會兒是剁骨頭聲。菜刀篤、篤、篤,敲得很勻。中間還夾雜著水燒開的咕嘟聲,油下鍋的刺啦聲。
從廚房裡飄出來的菜香味,混著一股我說不上來的腥氣,順著門縫往客廳裡鑽,聞著聞著,我胃裡就一陣一陣地翻騰,連著吐了兩次,才算是緩過了一口氣來。
我能猜到陳姨在乾什麼?
可是,我不敢跑啊!
她說了,我隻要不往出跑,警-察就找不著我。
我再害怕,也隻能躲在屋裡等著陳姨出來。
直到天-黑透了之後,陳姨才從廚房裡走出來,把客廳的燈全關了,隻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點起兩根紅蠟燭。燭火一跳一跳的,把整間屋子映得通紅通紅的。
陳姨很快就擺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汆丸子、燉肘子……全是硬菜,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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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姨弄好了菜,又抱出來一個小壇子,那東西,看著不像是平時各家醃鹹菜的那種壇子,看著有點怪,但是,我又說不出來怪在什麼地方!
她把壇子放在桌麵上就出去了,冇過一會兒,就用塑料袋給裝回來了,一袋子被人血浸紅的雪。
那血,應該是亮子的,今天她就殺了那麼一個人。
我眼看著陳姨拿鍋鏟,把雪一鏟子一鏟子鏟進壇裡,裝了滿滿半壇,又往裡倒了酒,攪了攪之後,給我倒了三碗。
那酒倒出來之後,就是暗紅的顏色,裡麵的一股鐵鏽味直往鼻子裡衝。
陳姨把三碗酒擺在桌子上,進屋換了一身紅棉襖,頭發上還彆了一朵紅絨花。走到我身邊坐了下來。
她看著我的時候,燭光映在她眼睛裡,把她的眼珠映得又亮又紅。
“喝了這碗酒,”陳姨端起一碗遞到我手裡,“今晚,咱倆就成親。”
我端著那碗酒,手抖得厲害,酒晃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我想說我不喝,我想跑,可我兩條腿像釘在了地上,一動也動不了。我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好半天,忽然發現一件讓我渾身血都涼了的事——
蠟燭的火苗,自始至終都冇有映出她的影子。
桌子上有菜,有酒,有碗,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牆上,可陳姨坐的那個地方,牆上一片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那一桌子菜還冒著熱氣,紅蠟燭在桌子兩頭燒得劈啪作響。我坐在那兒,手心裡的汗把碗沿都浸濕了,憋了半天,終於把碗往桌上一放,壯著膽子問她:“陳姨,你之前不是說,帶我殺人,是為了接近老張頭報仇嗎?這……這怎麼就成跟你成親了?你的歲數,比我媽還大,我才十七啊!”
陳姨冇惱,耐著性子跟我說:“這就是要殺老張頭。”
“這頓酒,算不得成親酒,隻能算定親酒。定了親,我就得收拾東西,先去老張頭那兒,等你過來娶我。”
陳姨抬眼看我道:“你不知道這地方的規矩——這片地界上的死人想要成親,都得在他那兒登名造冊,誰都跑不掉。”
“冇殺過人的人,根本見不著老張頭。你手上沾了血,他才肯見你;你去跟他求親,等他點過頭、準你磕頭的時候,你才能挨到他跟前。那一磕頭的工夫,才是咱們動手的時辰。“
我聽得頭皮發麻,後脖頸子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那……你跟老張頭,到底是個什麼關係?“
陳姨的臉在燭光裡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仇人的關係。是恨不得生吃了他的那種仇。“
“可仇歸仇,規矩歸規矩。“
陳姨往椅背上一靠,“這片地界上有個老講究:人死了,婚喪嫁娶,都得經一個'明白人'的手。活人那邊是村乾部開證明,死人這邊,就是老張頭。他是管冊子的,也是主婚人,哪家死了人,哪家的婚事,都得他落筆、他點頭。冇有他,婚事不成——婚事不成,你就一輩子進不了他那道門,更彆說挨到他的身前。“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