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印鎖危局
古老蒼茫的話音穿透滾滾黑霧,回蕩在整片古戰場廢墟之上。
那聲音不似人聲,帶著萬古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與冰冷,仿佛是從大地最深處的土層裡震蕩而出,每一個字落下,周遭的空氣都為之凝滯,陰煞黑霧如同受到牽引,瘋狂朝著石碑這邊彙聚而來。
陳默後背驟然繃緊,渾身三十六道靈脈瞬間全部運轉,圓滿斷靈境的靈氣於體內暗流奔湧,一身碎骸境淬煉出的肉身,肌肉骨骼齊齊緊繃,如一張拉滿的硬弓。
他方才還在思索坑壁殘存的上古封印紋路,想要尋找鎮壓殘魂的陣眼,卻萬萬冇有料到,那枚附著在衣袖內側的暗印,竟是殘魂埋下的追蹤印記。
自己一路潛行,所有的行蹤、路線、藏身之處,早已儘數被地底的殘魂看的一清二楚。
“原來從一開始,你便在暗中標記我。”
陳默低聲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慌亂,隻有徹骨的寒意。
他抬手猛地扯下身上的外袍,狠狠甩向一旁。灰黑色的暗印隨著布料脫離軀體,落在腐土之上。那一縷霧狀印記離開他的身體,依舊微微閃爍,像是一枚活過來的烙印。
可這已經晚了。
深坑之中,磅礴無邊的威壓已然降臨。
坑壁之上,那些早已斑駁殘缺的古老符文,此刻隱隱亮起暗淡的血色微光。原本沉寂的地脈開始震顫,碎石與泥土順著陡峭坑壁簌簌往下墜落。無窮無儘的黑霧自深坑底部翻湧,化作一道道巨大的黑色浪潮,朝著石碑後方席卷而來。
並非骨根,是純粹由殘魂力量凝聚而成的陰煞洪流。
“凡軀礪骨,心誌冷硬,倒是難得的好坯子。”
殘魂的聲音再次響起,黑霧翻滾湧動,在深坑半空凝聚出一道模糊虛幻的人形輪廓。那道虛影看不清麵容,身軀半透明,周身環繞著破碎的白骨碎片,正是那尊萬古隕落的強者殘軀。
它冇有立刻出手搏殺。
一雙橫貫萬古的眼眸隔著數十丈的黑霧,牢牢盯住石碑後的陳默,目光之中冇有殺意,隻有一種打量器物般的審視。
“我本想等你自行打磨至斷靈圓滿,再奪你軀殼,省去損耗本源。冇想到你竟主動尋來,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殘魂的意念鋪散開來,化作無數細碎的念頭,順著空氣往陳默識海滲透。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迂回的蠱惑,而是赤裸裸的神魂威壓,試圖直接碾壓他的心神,逼迫他放棄抵抗。
識海之中,陳默早已築起的心神壁壘轟然震顫。
仿佛有萬千重錘不斷轟擊在意識之上,腦海陣陣刺痛,眼前泛起大片血色幻象。那是萬古浩劫的破碎畫麵,屍山血海,蒼穹崩裂,無數強者喋血隕落,一幕幕殘酷景象瘋狂湧入腦海,想要攪亂他的意誌。
換做尋常斷靈修士,麵對這般層級的神魂衝擊,頃刻之間便會心神潰散,識海崩塌,淪為任人擺布的傀儡。
但陳默的道心,是三年冷眼、無數苦難、數次生死絕境一點點磨出來的。
他咬緊牙關,眉心青筋暴起,任憑神魂劇痛席卷全身,卻絕不鬆垮半分。
“想要奪我身軀,憑本事來拿。”
陳默一聲低喝,身形不再躲藏,猛地從石碑後方躍出。
手中那柄以古獸硬骨打磨而成的骨刃,被靈氣灌註,刃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銀白微光。圓滿斷靈境的靈氣儘數催動,冇有半分保留。
他不打算和殘魂繼續做神魂層麵的拉鋸。神魂交鋒,他本就處在絕對劣勢。
既然對方已經撕破偽裝,那就以肉身與靈氣硬碰。
黑霧浪潮滾滾壓來,無數凝結成型的陰煞觸手,自黑霧之中伸展而出,帶著蝕骨的寒氣,朝著陳默狠狠抓來。
陳默腳步踏動,身形如鬼魅般在廢墟殘碑之間輾轉騰挪。
碎骸境萬古圓滿的肉身,賦予了他遠超同階的爆發力與反應速度。每一次閃避,都堪堪避開陰煞觸手的抽打,腐朽的殘碑被觸手掃中,瞬間崩碎成漫天石屑。
轟隆!
一塊數人高的巨石被陰煞觸手擊中,直接炸裂開來,碎石四散飛濺。
陳默抓住空隙,身形突進,骨刃揮斬而出。
淩厲的靈氣順著骨刃劈出,一道銀白色的刃芒破空,狠狠劈向襲來的陰煞觸手。
噗嗤一聲。
陰煞觸手被刃芒斬斷,黑霧四散,化作縷縷黑氣消散在空中。
可殘魂的力量源源不絕。
斬斷一道,立刻便有三道、四道新的觸手從黑霧之中滋生而出。無窮無儘,仿佛永遠也斬不完。
殘魂懸浮在深坑上空,虛影淡漠地註視著下方搏殺的少年。
“你肉身強悍,靈氣凝練,根基堪稱完美。可你終究隻是斷靈境,凡軀血肉,如何抗衡萬古殘存的力量?”
話音落下,深坑底部,大量的白骨碎片騰空而起。
無數枯骨在殘魂的操控之下,於黑霧之中彙聚,拚湊成一隻隻巨大的骨手,鋪天蓋地,朝著陳默狠狠拍落。
骨手沉重如山,每一次落下,地麵便會裂開蛛網般的巨大裂痕,碎石泥土四處飛濺。
陳默神色凝重,不斷閃避,手中骨刃不停揮砍。
但骨手的數量實在太多,四麵八方皆是圍攻。
他的靈氣在快速消耗。
雖然是斷靈圓滿的底子,續航遠超普通修士,可麵對這等層級的力量,依舊在飛速損耗。
“不能久戰。”
陳默腦海飛速轉動。
硬碰硬,自己絕不可能取勝。對方是萬古強者殘魂,哪怕身軀殘破,殘存的力量依舊遠非斷靈境可以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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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標不是擊殺殘魂,而是探查封印陣紋。
方才匆匆一瞥,坑壁上殘存的古老符文,乃是上古鎮壓此殘魂的大陣。隻要能夠找到陣眼的位置,便有機會借上古封印之力,壓製對方,爭取喘息之機。
他一邊躲閃骨手的轟擊,一邊目光飛快掃過深坑陡峭的四壁。
坑壁上,斑駁的刻紋縱橫交錯,大半已經風化損毀,隻有少數幾段符文依舊保留著微弱的力量。
就在這時,左側坑壁一處凹陷的石龕,吸引了他的註意。
石龕半埋在泥土碎石之中,龕內刻著一組完整的符文,雖然黯淡,卻依舊隱隱散發著鎮壓萬物的威壓。
那應當就是上古封印大陣殘存的一處陣眼!
“就是那裡。”
陳默心中一動。
可想要靠近那處石龕,必須穿過層層黑霧與骨手的封鎖。
殘魂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虛影微微一動,黑霧之中,數隻巨大骨手立刻橫亙在深坑左側,死死擋住通往石龕的道路。
“想觸碰上古封印?癡心妄想。”
殘魂的意念帶著一絲嘲弄。
當年布下封印大陣的強者,早已身死道消,大陣曆經萬古歲月,早已殘破不堪。僅僅依靠殘存的陣眼,根本無法將它再度鎮壓,最多隻能稍稍削弱它的力量。
可即便隻是削弱,對如今的陳默而言,已是彌足珍貴的機會。
“就算大陣殘破,也足夠將你再困上百年。”陳默沉聲說道。
“百年?”殘魂發出一陣低沉的冷笑,黑霧劇烈翻滾,“你以為,我會給你靠近陣眼的機會?”
話音未落,所有的骨手同時發力。
漫天白骨巨手,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封死了陳默所有的退路。
前有黑霧洪流,後有廢墟斷壁,左右皆是骨手封鎖。
無路可逃。
陳默眼神冷冽,冇有絲毫懼色。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三十六道靈脈全部開到極致,丹田之中靈氣漩渦瘋狂旋轉,將自身全部的力量壓榨而出。
碎骸境鑄就的肉身,每一寸筋骨都在轟鳴震顫。
他冇有選擇後退,反而腳下猛地蹬地,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迎著撲麵而來的骨手洪流直衝而上。
“既然躲不開,那就硬闖。”
骨刃高高揚起,銀白色的靈氣光芒暴漲到極致。
他要以一己肉身,硬生生撕開一條通往陣眼石龕的道路。
轟隆!
第一隻巨大骨手轟然拍落。
陳默側身橫移,骨刃狠狠劈砍在骨手的關節縫隙。
哢嚓一聲脆響,巨大的白骨手掌被劈開一道巨大裂口,大量白骨碎屑紛飛。
可骨手的餘勢依舊未消,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陳默的肩頭。
悶響一聲。
陳默整個人被這股巨力震得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後方殘破的石牆之上。
牆體轟然崩塌,碎石塵土漫天揚起。
一口腥甜湧上喉嚨,陳默強行將那口血氣咽回腹中。肩頭皮肉裂開,滲出鮮血,碎骸境圓滿的肉身也扛不住這萬古殘魂催動的骨手重擊。
他喉頭微顫,體內靈氣劇烈動蕩,消耗已經逼近七成。
可他的目光依舊死死盯住深坑左側那處石龕陣眼。
殘魂懸浮於黑霧之中,看著受創的少年,虛影之中流露出一絲玩味。
“你的肉身,的確超乎我的預料。但受傷就是受傷,你的力量正在不斷流逝。”
“放棄抵抗,臣服於我。我可以把萬古武道傳承贈予你,讓你這凡軀,登臨常人無法想象的高度。”
誘惑的意念再次侵入識海,比起上一次,更加蠱惑人心。
無數失傳的大道感悟,浩瀚無邊的武道見識,如同畫卷一般在陳默的識海邊緣鋪開。
世間多少修士,會為了這樣的機緣,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身軀。
但陳默心中一片冰寒。
所謂傳承,不過是奪舍的誘餌。
一旦心神鬆懈,接納這份饋贈,便是神魂被吞噬的開端。
“我不需要你的傳承。”
陳默緩緩站直身體,抹去嘴角溢出的血絲,漆黑眼眸之中冇有半分動搖,“我的路,我自己走。”
他抬手,緊握骨刃。
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靈氣持續消耗,肉身傷勢不斷加重。可他冇有半分退縮。
身後是葬靈墳崗,小屋之內還有周岩在苦苦堅守。
前方是萬古殘魂,是生死絕境。
退,便是身死道消。
進,尚有一線生機。
漫天黑霧再次翻湧,更多的骨手從深坑之中升騰而起。
殘魂不再繼續蠱惑,徹底動了殺心。
“既然不肯臣服,那便將你的肉身打碎,隻留一副完好的軀殼,供我重塑!”
巨大的骨手層層疊疊,如同山嶽壓頂,朝著陳默狠狠碾壓而來。
廢墟大地劇烈震顫,碎石不斷崩落。
陳默深吸一口氣,周身靈氣儘數凝聚,將全部力量灌註於骨刃之上。
他的目光望向那處石龕陣眼,心中已然做出決斷。
哪怕身受重創,也要衝過去,觸碰到那上古殘存的封印。
生死一搏,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