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整。

基地東門。

巨大的鋼鐵閘門緩緩升起,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門外是灰黃色的荒野,天地一色,分辨不出哪裡是地平線。

王奎站在門前,右手裡拄著一根小孩胳膊粗的鐵棍。猴子蹲在旁邊擦弩箭,大劉和小六——李強第一次見這倆人,一個壯得像頭熊,一個瘦得像根竹竿——正在檢查背包裡的物資。

“強娃兒,“猴子抬頭衝他招手,“過來,這個你背。“

一個鼓鼓囊囊的背包丟到他懷裡。李強接住,肩膀一沉——起碼四十斤。

“獵殺工具、止血包、乾糧、水。你跟著隊伍後麵走,彆掉隊。“猴子指了指背包帶,“勒緊點,跑起來才不會晃。“

李強把背包背好,收緊帶子。

王奎回頭看了他一眼。晨風把他空蕩蕩的左袖管吹起來,他臉上的疤在晦暗的天色裡顯得更猙獰了。“小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出了這個門,外麵的世界跟基地裡麵不一樣。基地裡麵有規矩、有律法、有人管。城外冇有。城外隻有你活著或者死了。“

他頓了頓:“所以,活著回來。“

李強點了點頭,用力攥緊了背包帶。

鋼鐵閘門完全升起來了,外麵蒼茫的荒野鋪展開來,望不到邊。遠處有模糊的影子在移動——可能是異獸,可能是風吹的沙塵。

王奎邁出了第一步。然後是猴子,大劉,小六。李強深吸一口氣,把腳抬起來,跨過了那道門檻。

門在他身後緩緩落下。

外麵的風灌進肺裡,乾燥的、夾著黃沙和野草枯味的風。天邊露出一線灰白,黎明快來了。

李強跑起來。背包在背上顛簸,四十斤的重量壓得他肩膀酸脹,但他咬著牙跟住了隊伍。

東方的天際線上,第一道陽光像一把刀劈開了灰蒙蒙的天幕。

那是他十九歲那年冬天的第一個黎明。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黎明之後,他會遇到什麼。

或者說,有什麼正在不遠處等著他。

門外這天地跟基地裡麵完全是兩個世界。

李強第一腳踏上城外的土地,腳底下的觸感就不一樣。

基地裡麵全是硬邦邦的混凝土路麵,偶爾踩到塊鬆動的地磚都算新鮮。城外是土,是沙,是乾裂成龜甲狀的泥,踩上去軟中帶硬,每一步都往下陷一點,腳踝使的勁兒比平時大三分。

風也不一樣。基地裡的風是被高樓和城牆過濾過的,吹到臉上溫柔得很。城外的風是野的,帶著一股子腥味和腐爛草木的氣味,毫無遮攔地往人臉上抽。李強眯著眼,沙子刮得臉皮生疼,他低頭縮了縮脖子。

“咋的,這就受不了了?“走在前麵的王奎頭也冇回,聲音倒是清清楚楚地順著風飄過來,“這才出來一裡地。裡麵還有三十裡,你慢慢適應。“

猴子在旁邊齜牙笑,一邊走一邊拿匕首剔指甲縫裡的泥:“強娃兒,你莫慌,哥頭一回出城,比你還慫。當時奎哥打了一隻鐵背狼,血濺到我臉上,哇地一聲就吐了。“

“後來呢?“

“後來?後來吐習慣了嘛。現在血濺到臉上,我舔一舔還覺得鹹,補充鹽分。“猴子嘿嘿笑著,把匕首收回鞘裡。

大劉走在隊伍最前麵,塊頭最大,背上的鐵盾比他整個人還寬。他不太說話,步子卻穩當得很,每一步踩下去地上一個清晰的腳印。小六跟在王奎旁邊,瘦得像根竹竿,後背掛著一張弓和一小筒箭,走路的姿勢像踩高蹺的猴。

李強走在隊伍倒數第二個,後麵斷後的是王奎。這是獵殺小隊標準的行進陣型——偵察的在前,主力居中,傷病的墊後。李強被放在倒數第二,說明王奎既冇拿他當炮灰,也冇打算真讓他乾活。

走過三裡地,荒野上的植被開始變化。靠近基地的地方還能看到些枯草和灌木,再往裡走就隻剩一種黑黢黢的矮叢,葉子厚得像膠皮,散發著苦味。猴子說那叫“鐵棘樹“,異獸不愛吃,人也吃不了,但不招蟲,所以長得滿山遍野都是。

“來了來了,前麵!“大劉突然壓低聲音,舉起右拳。

整個隊伍瞬間靜止。李強差點撞上小六的後背,緊急刹住腳,心臟“咚“地狠跳了一下。

他順著大劉示意的方向往前看。大約一百米外,一片鐵棘樹叢的陰影底下,趴著兩個灰褐色的東西。圓滾滾的,像兩坨石頭,但李強看清楚之後呼吸一滯——

那是兩頭鐵背獠牙豬。

每一頭都有兩百斤往上,短腿粗腰,背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角質鱗片,在晨光底下像穿了一身鐵甲。它們的長鼻子底下戳出來兩根獠牙,彎彎的,尖端磨得發亮。兩頭豬正埋頭拱土,找地底下的塊莖吃,肥厚的屁股一撅一撅。

兩頭。

王奎“嘖“了一聲,他蹲下來,右手拄著鐵棍:“情報說五頭小的,咋出來兩頭大的?老馬那信息又不準了。“

猴子壓低聲音:“奎哥,咋辦?撤?“

“撤個屁。“王奎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咱五個人打兩頭豬,再來一頭也乾得過。大劉,你從右麵包。小六,你上樹,高點射眼睛。猴子你跟我正麵牽製。那個——“他扭頭看李強,“新來的,你側翼警戒。豬要是往你那邊衝,你就跑,彆他媽硬頂,聽到冇?“

李強點頭,嗓子發乾:“聽到了。“

“散!“

動作在一瞬間展開。

大劉悄無聲息地往右繞,他那龐大的體型在鐵棘樹叢裡居然能壓出極輕的腳步聲。小六手腳並用地爬上旁邊一棵枯樹,弓已經搭好箭。王奎和猴子從正麵壓過去,鐵棍和匕首在晨光裡反著冷光。

李強被留在隊伍左翼的灌木叢後麵。他蹲在鐵棘樹叢裡,渾身肌肉繃得跟拉滿的弓弦一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兩頭豬。手心全是汗,攥著的匕首柄滑溜溜的。

百米的距離,大劉用了半分鐘繞到右側。他蹲下,衝王奎打了個手勢。

王奎點了點頭。然後他站起來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站起來,是很囂張地、很大方地、像散步一樣地從鐵棘樹叢後麵走了出來。陽光打在他身上,他那個空蕩蕩的左袖管被風吹起來,但他右手裡那根鐵棍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

兩頭鐵背獠牙豬同時抬頭。

豬的眼睛小,但聚光。看到王奎的瞬間,它們粗壯的短腿刨了兩下地,鼻子裡噴出白氣——“吭哧吭哧“的,像兩口破風箱。

“來嘛,憨貨,“王奎咧嘴笑,“衝老子來。“

鐵背獠牙豬這東西腦子不大,脾氣不小。被挑釁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四蹄刨土悶頭衝過來。兩百多斤的肉團子帶著一嘴獠牙加速到極限,地麵都在顫。李強隔著幾十米都感覺到了那股地皮震動的勁兒。

第一頭豬衝向王奎。王奎不閃不避,豬衝到跟前兩米的時候他才猛地往側麵一滾——豬從他身邊擦過去,獠牙劃破空氣“呼“的一下,但他毫發無傷。

豬撲空後慣性往前衝了十幾米才刹住腳,剛轉頭,大劉的盾牌已經呼臉上了。

“砰!“

鐵皮包木的盾牌砸在豬腦門上,豬整個身子歪了一下,“嗷“地慘叫一聲。大劉反手一刀捅進豬脖子側麵,血“噗“地噴出來,濺了他一身。

但另外一頭豬冇閒著。

第一頭被大劉纏住的同時,第二頭豬盯上了暴露在王奎側翼的猴子。它的衝鋒速度比第一頭還快,四隻短蹄子刨得土塊紛飛。

猴子剛站起來準備補刀,眼角瞥到那個灰褐色的影子衝過來,臉色一變:“我日——“

他往旁邊撲,慢了半步。豬的獠牙蹭著他的褲腿劃過去,“嗤啦“一聲,褲子破了一道口子,腿肚子見血了。

“猴子!“王奎吼了一聲,鐵棍掄起來就要砸第二頭豬的後背。

但豬太快了,它一撲空,扭過身子重新加速,這回直直地衝向了——李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