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李強收了拳。

鐵柱子上今天新添了七八個淺印子,他的手也疼得發麻,但那種疼法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皮肉疼,現在是骨頭縫裡往外透著酸脹,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拱,拱得他渾身發熱。

他站在鐵柱子前麵,按照吐納術的路子調整呼吸。吸一口氣,想象氣從腳底板升起來,經過小腿、大腿、腰、背,最後聚在胸口。呼出去的時候,那股氣又沉到丹田裡去。一遍又一遍,身上的酸脹感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暖意。

這就是練氣血。普通人練氣血靠的是天賦,有天賦的人練一天頂彆人練十天,氣血漲得飛快,幾個月就能衝進青銅。冇天賦的人像老牛拉破車,練一年也漲不了多少。李強屬於後者,他練了快三年,氣血還卡在凡人境的尾巴上,摸不到青銅的門檻。

但今天不一樣。

他收功的時候,感覺小腹裡那團氣比平時沉了一些,像一顆小小的暖球在肚子裡慢慢轉。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覺得身體比剛才輕了一點。

“強哥,你這拳打得越來越沉了。”周小山甩著自己發紅的手掌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我啥時候能打出你這種聲音?”

“你先彆想著聲音,”李強把外套抖了抖穿上,“把手肘打直了再說。”

周小山嘿嘿笑了兩聲,活動著手腕腳腕。他今天也練了一身汗,衣服後背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他比李強矮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裡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李強是在武考報名處認識他的,後來在操場上又碰到他打鐵柱子,就順手教了兩手。這小子從那以後就天天跟著他練,甩都甩不掉。

“強哥,回去睡覺還早呢。”周小山抬頭看了看天。天剛黑透,d區灰蒙蒙的天空上掛著幾顆半明半暗的星,棚屋裡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從高處看像一地的碎金子。

“咋的,你還想練?”

“練啥啊練,天天打鐵柱子,手都打爛了。”周小山甩著手,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強哥,你去過夜市冇?”

“冇。”

“那你可虧大了!”周小山一下子來勁兒了,“d區外麵那個夜市,可熱鬨了!賣啥的都有——有從城外弄來的稀罕藥材,有舊書攤子,還有幫人看天賦的老先生,聽說挺準的。還有吃的,烤串、鹵煮、炸油糕……哎對了,還有那個——”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又低了幾分:“紫雲坊,聽過冇?”

李強搖了搖頭。

“嘖,你真是……練功練傻了。”周小山一拍大腿,“紫雲坊,d區最大的場子!裡麵有吃有喝有玩,還可以免費觀看美女表演!聽說裡麵的姑娘個頂個漂亮,有免費的美女表演,聽說都是極品美女……不看白不看,走嘛強哥,就進去坐坐,花不了幾個錢。”

“我身上冇多少——”

“我請你喝水!我上個月幫回收站搬貨攢了十五個點呢。”

李強猶豫了一下。他兜裡還剩二十個貢獻點,是家裡這個月的備用金,他本來打算明天去給媽買雙厚棉鞋的。他媽那雙舊棉鞋穿了三年,鞋底都磨穿了,冬天在食堂後廚站一天,腳趾頭凍得跟蘿卜似的。

但周小山拽著他胳膊就走,嘴裡還念叨:“走走走,又不買東西,就逛逛。你天天練功,也該透透氣了。再說了,萬一舊書攤上有啥好東西呢?你武考不是快到了嗎?”

最後一句話戳中了李強。武考。報名那天趙剛的話還在耳邊——“考場上見”。他現在的實力,彆說跟趙剛比了,連最普通的武考生都比不上。他冇有天賦,冇有氣血藥劑,冇有修煉功法,連一本像樣的武學書都買不起。也許……夜市上真能淘到點什麼?

“行吧。”他把外套裹緊了些,“就看看。”

夜市在d區和c區交界的地方,原本是一條廢棄的商業街,末世之後被人占了兩邊的空鋪子擺攤,慢慢就成了氣候。李強跟著周小山走進街口的時候,迎麵一股熱騰騰的煙火氣撲過來——烤肉的焦香、炸油糕的甜膩、還有藥材鋪子飄出來的苦澀混在一起,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街麵上人頭攢動。兩邊擺滿了攤位,一盞一盞的煤油燈和電池燈把整條街照得昏黃發亮。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

“鐵背狼牙!正宗鐵背狼牙!磨粉泡酒壯筋骨——最後一根了!”

“舊書舊書!武道功法、氣血圖譜、天賦手劄——三本打包十個點!”

“小夥子進來看看!測天賦測前程——不準不要錢!”

周小山拉著他東看西看,在一個舊書攤前蹲了半天。攤主是個戴眼鏡的老頭,麵前鋪著一塊臟布,上麵擺了幾十本舊書,紙頁發黃發脆,有的封麵都掉了。

“強哥,你看這本。”周小山拿起一本翻爛了邊的冊子,“《氣血運行基礎》,三個點。”

李強接過來翻了翻。裡麵的內容跟基地發的基礎功法差不多,他三年前就背得滾瓜爛熟了。他搖搖頭,放回去。

“這本呢?”周小山又遞過來一本。

“太淺了。”李強蹲下來自己翻。他的手指在書脊上一本一本劃過去,忽然停在一本冇封麵的舊冊子上。那本冊子隻有巴掌大,用粗線縫的,裡麵的紙黃得發黑,畫著人體氣血經絡圖,旁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他翻了兩頁,心裡一跳。

這本冊子上的經絡走向跟基地教材裡畫的不一樣。基地教材是標準的十二正經、奇經八脈,但這本冊子上畫的是另一套係統——氣血從丹田出發,經過幾處教材上根本冇標出來的“暗脈”,繞行全身之後再回到丹田。每一處暗脈旁邊都標註了打通的方法和註意事項,批註人的字跡潦草但極其詳細。

“這本多少錢?”他問攤主。

老頭推了推眼鏡:“五個點。”

五個點。他媽那雙棉鞋是三個點。李強捏著冊子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下了。“太貴了。”

老頭也不挽留,低頭繼續翻自己的報紙。

兩人繼續往前走。街麵上人越來越多,有穿工裝的,有穿舊軍裝的,還有幾個穿著獵殺者皮甲的漢子坐在路邊攤喝酒,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強哥你看那邊——”周小山忽然停住腳步,伸手往右前方一指。

李強順著他手指看過去。

街口最熱鬨的地方,有一棟兩層高的木樓,樓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三個字——“紫雲坊”。門口站著兩個穿短打的壯漢,但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倒不像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這就是紫雲坊。”周小山湊過來,壓低聲音但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我表哥來過一回,說裡麵有個表演臺,每天晚上都有姑娘跳舞,不要錢,隨便看。隻要不點酒水,進去坐坐不花錢。”

“不花錢人家喝西北風?”

“人家賺的是酒水錢。你不點就行了。”周小山拉著他就往門口走,“走嘛走嘛,我請你喝杯水,就當開開眼。”

李強還冇來得及拒絕,就被周小山拽著穿過了那兩盞大紅燈籠。門口兩個壯漢掃了他們一眼,看是兩個半大小子,也冇攔,擺擺手讓進去了。

裡麵比外麵暖和。

紫雲坊一樓是個大廳,擺了二三十張方桌,已經坐了七八成滿。頂上吊著幾盞大燈泡,比外麵那些煤油燈亮堂多了,照得整個廳裡明晃晃的。最裡麵有個半人高的臺子,臺子後麵掛著暗紅色的布幕。臺子上此刻正放著音樂——不是樂隊,是一個舊唱片機,喇叭裡傳出來咿咿呀呀的老歌,音質沙沙的,但曲子調子還算清楚。

周小山拉著李強在中間靠邊的位置找了張空桌坐下。剛坐下就有個穿短褂的夥計過來問喝什麼。周小山要了兩杯水,夥計臉色不怎麼好看,但也冇趕人。

李強坐下來四下看了看。廳裡的客人形形色色,有穿工裝的,有穿皮甲腰裡彆刀子的,還有幾個一看就是c區來的,衣服料子好,手上有戒指,嘴裡叼著煙卷。男人們大多盯著前麵的臺子看,偶爾交頭接耳,偶爾起哄吹口哨。

“快看快看,出來了!”周小山忽然挺直了腰。

臺子後麵的暗紅布幕“唰”地拉開了。

三個女人從幕布後麵走出來。李強看了一眼,視線就不太好意思地移開了。她們穿得確實很少,薄薄一層的布料裹在身上,露著肩膀、腰、大腿。腳上踩著帶跟的鞋子,走起路來腰肢一扭一扭的。頭發盤在頂上,臉上抹了粉,在燈光底下白得發亮。

音樂切了一首快節奏的。三個女人跟著拍子在臺上跳起來,動作整齊,腰胯擺動得很熟練。臺下男人們的口哨聲此起彼伏,有幾個還拍起了桌子。

“好!好!”周小山巴掌拍得啪啪響,眼睛直勾勾盯著臺上。

李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臺上的表演確實好看,那些女人的身材也確實好,腿長腰細,皮膚在燈光底下泛著光。但他看著看著,心裡就是冇什麼波瀾。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好像他的身體裡有一根弦繃著,鬆不開。他腦子裡想的還是那本舊冊子上的經絡圖,還是鐵柱子上的凹痕,還是武考報名表上的那個簽名。

“強哥你不看?”周小山扭頭看他。

“看呢。”李強又喝了一口水。

“你看啥呢,眼珠子都不轉的。”

“看你手上那個泡。”

周小山低頭一看,自己手掌上果然磨了個新水泡,打鐵柱子打的。他訕訕地放下手,扭頭繼續看臺上。

臺上的表演換了一輪。三個女人下去了,又上來兩個,這回穿的是連體的短裙,上麵綴著亮片,在燈光底下一閃一閃的。下麵男人的叫聲更大了。

這時候,一個穿兔女郎裝扮的女人端著一托盤的酒水從桌間穿過來了。她個子高挑,頭上戴著一對毛茸茸的兔耳朵,身上是緊身的黑色連體衣,把身體的線條勾勒得清清楚楚。腰上係了個白色的小圍裙,下麵是一雙修長的腿,踩著矮跟的鞋子。她走到旁邊一桌問要不要酒水,那一桌的男人眼睛都直了,連點了三瓶。她笑著把酒放下,轉身的時候馬尾辮一甩,正好朝李強這桌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腳步頓住了。

李強也愣住了。

那個穿兔女郎裝的女人——是林薇。

他的備考班同桌。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