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強跟林薇在備考班是同桌。林薇就坐在他旁邊。

她比李強小一歲,也是d區的。備考班裡三十幾個人,大多是底層子弟,大家白天乾活晚上來上課,都是想拚一把考進武院改變命運。

林薇是班裡成績最好的,也是最漂亮的,在武院附中有校花的稱號。但她的天賦隻有d級。d級天賦在武院不算什麼,上限就是白銀初階,對於大多數武院學生來說隻是個起點。但對於他們這些底層子弟來說,d級已經是燒高香了。備考班裡大多數人是e級,還有幾個是f級,更多的是冇有覺醒天賦的普通人。李強就是冇有還冇有覺醒天賦的學生之一。

林薇平時話不多,上課的時候安安靜靜坐在李強旁邊,筆記寫得一絲不苟,字跡清秀。李強有不懂的地方就問她,她從來不會不耐煩,總是拿鉛筆在草稿紙上給他畫圖講解。她的手指很細很長,握筆的時候骨節分明,在紙上移動的時候像在跳舞。

李強知道林薇不容易。她白天在一個裁縫鋪幫工,晚上來上課,下了課還要回家給她媽熬藥、給她弟檢查功課。備考班裡有人說過閒話——“林薇長得那麼好看,怎麼不去紫雲坊跳舞?一晚上掙的比她裁縫鋪乾半個月都多。”

李強當時冇吭聲,但心裡記著了。

現在他才知道——林薇真的來了紫雲坊。不過不是跳舞,是推銷酒水。

現在,他就這麼麵對麵地看到了她。

她今天化了妝,臉上的輪廓比在備考班見到的時候深了一些,嘴唇塗了紅色的東西,眼尾描了一條細線。身上那件黑色緊身衣把她的身材完整地勾勒出來,腰很細,往上是一道流暢的弧線,往下是兩條又長又直的腿,被黑色的薄料襯得白得發亮。

他把視線移開了,看著她的臉。

她看到李強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慌亂,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李……李強?”她端著托盤,手指關節發白,“你怎麼在這兒?”

“我跟人來的。”李強說,“你——”

林薇的臉紅了。她下意識地拉了拉兔女郎裝的下擺,但那點布料實在拉不出什麼效果。“我……我表哥介紹的,晚上過來幫工。賣酒水有提成,一晚上能掙三到五個點。家裡弟弟要上學,我媽身體不好,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但眼睛冇有躲,“備考班的學費也是我自己掙的。”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氣硬了一點,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證明什麼。

李強看著她。她的腰被衣服裹得很細,細到李強覺得兩隻手就能掐住。再往下是平坦的小腹,再往下——他又把視線移開了。

“你一個人來的?”

“表哥送我來,他先回去了。下班我自己回。”

“哦。”

周小山在旁邊看看李強又看看林薇,眼睛骨碌碌轉:“強哥,這位是——”

“備考班的同學。林薇。”李強簡單地說了一句。

“哦——嫂子好!”周小山張嘴就來。

李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閉嘴。”

林薇的臉更紅了,但她冇惱。她低頭抿著嘴笑了一下,那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跟平時在備考班安安靜靜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你明天還去備考班嗎?”她問李強。

“不去。光聽課對我來說用處不大,我想出城練練。”

“出城?”林薇的眉頭皺了一下,“你去當獵殺者了?”

“嗯。”

她看著他。她的目光從他的臉滑到他的手上,手指上纏著布條,布條底下滲出來的暗紅色已經乾了,變成黑褐色。那是練功和殺異獸留下的痕跡。

“你手又破了。”她說。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但說完之後她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小卷紗布,放在桌上。“回去包上。”

李強看著那卷紗布,喉嚨動了動。

“林薇,”他說,“你姐弟倆還好吧?”

“老樣子。我弟今年上初三了,成績不錯,老師說有希望考進基地的重點中學。”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等他考上中學,我就不用來這兒了。”

李強點了點頭。

“我得去乾活了。”林薇端起托盤,看了看他們桌上的兩杯水,“你們喝什麼?我給你們打折。”

“不用,我們就坐坐。”

“那行。”林薇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頭,壓低了聲音,“趙偉今天在這兒,你們註意點。他……不太好惹。”

“趙偉是誰?”

“一個混混。他哥是d級天賦覺醒者,考上了武院,現在是白銀武者,在基地安保部做事。”林薇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經常來這兒喝酒,喝多了就——”

話冇說完,一個流裡流氣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喲——這不是小林薇嘛?”

李強扭頭。一個二十出頭的男人正晃著膀子走過來。黃頭發,耳釘,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鏈子,穿著花襯衫,敞著懷,露出裡麵的黑色背心。走路的時候肩膀一搖一擺,像隻覺得自己很威風的大公雞。趙偉。李強不用問就知道。

趙偉走到林薇身邊,目光從她的臉一路往下滑,滑過脖子,滑過胸口那道弧線,滑過那件兔女郎裝勒出來的腰線,最後停在她那雙又長又直的腿上。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很久。

“嘖,”他砸了咂嘴,“這身好看。誰給你挑的?”

林薇往後退了一步:“趙偉,我隻推銷酒水。”

“我知道啊,”趙偉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煙熏黃的牙,“我也隻買酒水啊。你推銷多少?我全要了。”他從兜裡掏出一把貢獻點票券,往林薇的托盤裡一甩,“夠不夠?”

托盤裡多了七八張票券,麵額不等,加起來得有五十點。

林薇冇動:“趙偉,你把錢收回去。”

“怎麼,嫌少?”趙偉往前湊了一步,身上一股酒氣撲過來,“那你陪哥哥我去旁邊包廂喝兩杯,我另加。一瓶酒五十點,你喝一瓶,我給你一百。怎麼樣?”

他的手伸出來了,朝林薇的胳膊抓過去。

“她說了,她隻推銷酒水。”

李強站在林薇前麵。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他的右手抬起來,不多不少正好擋在趙偉的手腕前麵。趙偉的手拍在他掌心裡,力道不小,但他紋絲冇動。

趙偉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李強。“你誰啊?”

“她同學。”

“同學?”趙偉上下掃了他一眼。李強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褲腿上有洗不掉的泥點子,鞋是一雙破了口的帆布鞋。“d區的?”

“嗯。”

“d區的也敢管我趙偉的事?”趙偉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回去,甩了甩,臉上的笑冇了,“小子,我勸你一句,彆多管閒事。”

周小山在旁邊拽了拽李強的袖子,聲音發緊:“強哥……他哥是白銀武者……”

李強冇理他。

“我冇管你的事,”李強的聲音很平,“她說了隻賣酒水。你買酒水可以,彆的,不行。”

趙偉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種被人掃了麵子之後硬擠出來的笑。但他冇有像之前那樣轉身走,反而把目光又轉回到林薇身上,嘴角一歪,露出那種無賴到骨子裡的笑。

“行,我不跟廢物一般見識。”趙偉把花襯衫的扣子又扯開一顆,露出瘦巴巴的胸口,上麵紋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青龍,不知道是哪個野攤子上刺的。“林薇,我最後問你一遍——跟不跟我去包廂?”

林薇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桌子邊上。她的兔耳朵抖了一下,聲音卻比剛才硬了幾分:“不去。你彆做夢了。”

“做夢?”趙偉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摟她的腰,“你穿成這樣出來賣酒水,還跟我裝什麼清高?老子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的左手猛地抓住了林薇的手腕,力氣不小,林薇疼得“嘶”了一聲,托盤裡的酒瓶晃倒了兩個。趙偉拖著她就要往旁邊的包廂方向走,嘴裡還罵罵咧咧:“走!彆他媽給臉不要臉!老子今晚就辦了你!”

“啪!”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五指扣在趙偉的左手腕上,像一把鐵鉗子。

趙偉掙了一下,冇掙動。他扭頭一看——李強的手扣著他的手腕,手指深深掐進他的皮肉裡。趙偉感覺那隻手跟鐵箍似的,骨頭縫裡都在發疼。

“鬆手。”李強說。聲音不大,但沉得很。

趙偉疼得齜了齜牙,但他嘴硬:“你他媽——鬆手的是你!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誰——”

李強冇鬆,反而加了點勁兒。他打了一年鐵柱子的手掌上全是厚繭,五指一收,趙偉感覺自己的腕骨像要被捏碎了,整條胳膊麻了大半。

“我讓你鬆手。”李強低頭看著他抓住林薇的那隻手,“三下之內你不鬆開她,我讓你這隻手三個月拿不了筷子。”

“一。”

趙偉的手鬆了。

林薇趕緊把手抽回來,手腕上多了五道紅印子,她揉著手腕,眼裡有點濕,但硬忍著冇掉淚。

“行。”趙偉退後兩步,甩著被捏紅的手腕,臉上的表情從囂張變成了怨毒。他盯著李強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笑得很陰。“d區來的硬骨頭是吧?行。我趙偉記住你了。你叫李強?備考班的那個?”

“嗯。”

“好。”趙偉把那隻被捏過的手舉起來,指著李強的臉,“李強是吧,我記住你了,我一定讓我哥教訓你,你等著!”

說完他轉身就走,但走了兩步又回頭,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李強和林薇:“你們這對狗男女,都他媽給我等著。我哥趙鐵,d區巡邏隊副隊長,白銀武者。老子今晚就去找他。你們等著,一個都跑不了!”

他罵完就一頭紮進了人群裡,花襯衫在人堆裡晃了幾下就不見了。

林薇的手還在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紅印,聲音帶著一絲顫:“李強,你走吧。他真去找他哥了。”

“冇事。”

“你不知道,他哥趙鐵是真厲害。我聽說他在考進武院的時候就是d級天賦,現在已經是白銀中期了,在d區巡邏隊打人從不留手。去年有個獵殺者得罪了他,被他一拳打斷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兩個月。”

周小山在旁邊臉都白了,拽著李強的胳膊直晃:“強哥,走吧走吧!趁他哥冇來,咱趕緊溜!”

李強看了看林薇。她站在那兒,兔耳朵歪著,緊身衣襯得肩膀瘦瘦的,手腕上的紅印在她白皮膚上格外刺眼。她還在抖,但她的眼睛看著他,裡麵有擔心,也有彆的東西。

“你下班了?”李強問。

“嗯……差不多了,我收拾一下就能走。”

“那走。一起。”

林薇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轉身去後臺拿了自己的外套穿上。那是一件灰撲撲的少女外套,跟裡麵那身兔女郎裝完全不搭,但她穿上之後整個人一下子踏實了。她把兔耳朵摘了,塞進外套口袋裡,頭發重新紮了個馬尾。

三個人從紫雲坊正門走出去。周小山在前麵開路,李強走中間,林薇走在最後麵。夜市上的人已經少了一些,但還有不少攤子冇撤。賣烤串的老漢還在吆喝,賣舊書的老頭把書一本一本往箱子裡收。

林薇走到賣針線的攤子旁邊停了下來。攤子上擺著幾卷線和幾板針,攤主是個中年婦女,正借著煤油燈的光打毛衣。林薇從兜裡掏出幾個貢獻點,買了一卷黑線。

“你買這個乾啥?”周小山問。

“給李強縫護腕。”林薇把那卷線塞進兜裡,“他手上那個已經爛得不能看了。”

李強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舊護腕——布條已經磨得起毛,邊都散了。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三個人走過夜市,進了d區的巷子。巷子裡的燈比夜市暗多了,隔好幾間棚屋才有一盞亮著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棚屋裡人家在吵架的聲音,模模糊糊的。

走到林薇家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她家是一間比李強家還小的棚屋,門口的木板門歪著,頂上搭著半截油氈布。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裡麵有人在說話,是她弟弟在念課文,斷斷續續的。

“那我進去了。”林薇說。

“嗯。”

“你也回去吧。”

“嗯。”

她站在門口,在昏黃的光線裡看了他一眼。她的馬尾辮從舊棉襖的領子裡垂下來,搭在肩膀前麵,黑黑的一束。她的臉在燈光下比平時柔和了一些,嘴唇上那抹紅色還冇擦乾淨。

“李強。”

“嗯?”

“謝謝你。”她說得很輕,“但是下次……彆這麼衝動了。你打不過他哥的。”

“我知道。”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咽回去了。最後她隻點了點頭,推開門進去了。門關上的時候,裡麵傳來她弟弟的聲音:“姐,你怎麼才回來——”門又關緊,後麵的聲音被隔斷了。

李強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

“強哥?”周小山在旁邊戳他。

“走吧。”

兩個人往回走。周小山一路上絮絮叨叨:“強哥,你剛才那一拳真狠啊……不過趙偉那孫子確實欠打。你說他哥真是白銀武者?那咱怎麼辦?要不你以後彆去操場了,躲兩天?”

“躲啥。”

“可他哥……”

“他哥要是來找我,我接著。”

周小山張了張嘴,最後歎了口氣,冇再勸。

走到操場的時候李強停住了。兩根鐵柱子並排立在月光底下,上麵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拳印。他在第一根前麵站了一會兒,把右手伸出來,對著柱子慢慢打了一拳。不是用力的那種,就是輕輕碰了一下。

柱子涼涼的,貼著他的拳麵。

“明天還練?”周小山問。

“明天不了,我要出城。”

周小山歎了口氣,往自己家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強哥,你出城要小心點。”

李強衝他擺了擺手,冇說話。

推開家門的時候,李鐵柱還冇睡。矮凳旁邊多了一堆煙灰,旱煙鍋裡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他聽到門響,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

“打架了?”

“嗯。”

李鐵柱冇問跟誰打的,也冇問打贏冇有。他隻是站起來,去灶臺邊把鍋裡溫著的粥端出來。“吃。你媽睡了,彆吵她。”

李強坐下來喝粥。粥還是溫的,雜糧麵糊糊裡臥著一個荷包蛋。他看了他爹一眼,灶臺上隻剩一個雞蛋殼。

“爹——”

“吃你的。”李鐵柱坐回去繼續抽煙,臉埋在煙霧後麵。

李強低頭吃粥。粥滑進胃裡,熱乎氣兒從肚子往四肢蔓延。他的手還有點抖,不是怕,是剛才那拳使大了勁兒,肌肉還在應激狀態。

吃完粥他躺到床上。肩膀上的舊傷還冇好,右手又添了新酸脹。他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趙偉臨走時那張怨毒的臉,和他最後那句話——“我一定讓我哥教訓你,你等著。”

白銀武者。d區巡邏隊副隊長。一拳打斷三根肋骨。

李強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麵。他想,如果趙鐵真來了,他怎麼辦?跑?他往哪兒跑?這是d區,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他爹他媽都在這裡。他跑不了。

那就打。

打不過也得打。趙鐵是白銀武者,力量在1到5噸之間。他呢?他連青銅的門檻都冇摸到,全力一拳打出去,頂天了三百斤。差了十幾倍。這種差距,靠拚命是補不上的。

但今晚他還是打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可能是因為林薇手腕上那五道紅印子。因為她遞給他紗布的時候手指涼得像冰。因為她坐在他旁邊抄筆記的時候,從來冇有因為他是普通人就少看他一眼。因為她在紫雲坊裡穿著那身衣服端著托盤來回走的時候,他心裡有些不舒服。

他不能不打。

窗外探照燈的光掃過鐵皮頂棚,昏黃的一道光在屋裡轉了一圈又消失了。黑暗重新湧上來。

他閉上眼。身上的疼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來,肩膀、手腕、後背、膝蓋,每一處都在提醒他同一個事實:你太弱了。

太弱了。

他攥緊拳頭。骨節哢哢響。

就在這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就在他把自己縮成一團試圖壓住渾身疼痛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小腹深處有什麼東西熱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有人把一粒燒紅的沙子丟進了他的身體裡。

他猛地睜開眼。

那股熱流冇有消失。它從小腹開始,緩緩地向四肢蔓延,流經每一條經脈,流到每一處傷口旁邊。熱流經過的地方,疼痛在減輕。他右手腕剛才揮拳時扭到的筋,正在被一種溫熱的力量撫平。肩膀上那片還冇散儘的青紫,像被溫水化開的墨,慢慢淡了。

他坐起來,在黑暗裡大口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