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城的清晨,永遠比天亮更早。
天邊還壓著沉沉的黑,四周村莊、田野、河道全都隱在朦朧夜色裡,唯獨礦區方向,遠遠能看見一排排昏黃的燈光亮著,靜靜守著整片沉睡的大地。
陳老漢淩晨四點多就醒了。
屋裡靜悄悄的,隻有灶膛裡殘留的一點餘溫,慢慢散著熱氣。窗外北風輕輕刮著,貼著窗紙沙沙作響,聽著微涼。
今天是早班,必須提前趕到礦上集合、點名、檢查裝備。
老伴披著棉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小聲叮囑:“今天井下潮,你礦燈好好檢查,線路彆受潮,走路慢一點。”
“我知道,幾十年的老規矩了,錯不了。”
陳老漢起身穿衣,動作輕熟麻利。幾十年礦工生涯,早已養成雷打不動的作息。無論春夏秋冬,刮風下雪,隻要上工,天不亮就得起身。
他走到炕邊,拿起那盞陪伴多年的老礦燈。
礦燈外殼早已磨得發亮,邊角磕出細小的磨損痕跡,燈身布滿歲月留下的細碎劃痕。這一盞小小的礦燈,跟著他下過無數次深井,走過無數條幽暗巷道,見過最深的黑暗,也見證過每一次平安歸來的光亮。
陳老漢熟練檢查電量、燈頭、開關,輕輕按下按鈕。
一束乾淨、柔和的黃光瞬間刺破屋內昏暗,穩穩亮著,不閃不跳。
“還好,冇毛病。”
他放心關掉燈,將礦燈穩穩挎在肩頭,戴好安全帽,扣緊卡扣。一切收拾妥當,簡單吃兩口溫熱的窩頭,便推門出門。
淩晨的礦區格外清冷。
路麵結著薄薄的夜霜,踩上去微微發硬。空氣裡又冷又潮,混著獨有的煤塵氣息。遠處礦工宿舍陸續亮起燈火,一個個身影從各個平房走出,朝著井口方向彙集。
每個人肩上,都挎著一盞礦燈。
一盞、兩盞、數十盞……點點微光,在漆黑的清晨連成一片細碎星河,緩緩流向幽深礦井。
到了井口,安全員逐一檢查每個人的礦燈狀態、安全裝備。
“老陳,你這燈用多少年了?還這麼亮!”年輕安全員一邊檢查,一邊忍不住感慨。
陳老漢笑了笑:“物件和人一樣,你愛惜它,它就靠譜。井下黑漆漆一片,礦燈就是眼睛,半點不能糊弄。”
點名完畢,隊伍整齊入井。
跨進巷道的一瞬間,所有外界的天光徹底斷絕。
頭頂是厚重岩層,四周是沉默的煤層,耳邊隻剩滴水聲、風聲、遠處隱約的機器聲。整片世界,隻剩下礦工肩頭一盞盞搖晃、溫暖的礦燈光。
燈光不大,照不遠,隻能看清腳下三步路、眼前一片煤壁。
可就是這一點微光,支撐著一代代礦工,在幾百米地底謀生、勞作、堅守。
老周走在陳老漢身邊,礦燈光束穩穩打在前方巷道。
“老陳,還記得咱們剛下井那時候不?那時候礦燈比現在簡陋,電量不足,時不時還會閃,心裡總慌慌的。”
“怎麼不記得。”陳老漢一邊往前走,一邊應聲,“那時候年輕,膽子大,可越乾越明白,井下最不能逞強。燈亮,心才亮;燈穩,人才能穩。”
兩人走到作業麵,開始一天的采煤工作。
鎬起落之間,煤塊簌簌掉落。黑暗裡,唯有礦燈的黃光始終穩穩籠罩兩人周身,照亮飛舞的煤塵,照亮汗水滴落的軌跡,照亮黝黑厚重的煤層。
巷道深處寂靜幽深,冇有白日黑夜,冇有四季冷暖。
礦工們唯一的依靠,就是頭頂安全帽、肩上一盞礦燈、身邊並肩的工友。
乾到中途,井下潮氣上浮,岩壁水珠不斷滴落,打濕衣服,涼得人脊背發緊。有人礦燈燈罩蒙上水汽,光線瞬間變暗,立刻停下作業,仔細擦拭乾淨。
在井下,礦燈暗一分,人心就虛一分。
正午時分,地底安靜無比。
陳老漢靠著煤層短暫休息,抬手看著自己這盞老礦燈。燈光溫柔、穩定,默默發光,從不耀眼奪目,卻足夠照亮腳下求生的路。
他心裡忽然想起家裡的小鳳。
孩子從冇下過井,永遠看不到地底這般無邊黑暗,也不懂一盞小小礦燈對礦工意味著什麼。
這一束微光,是黑暗裡唯一的希望,是地底唯一的明亮,是每個礦工平安回家的底氣。
不知熬了多久,換班鈴聲從巷道遠處傳來,穿透層層黑暗。
所有人收拾工具,排成隊伍,循著點點礦燈光亮,一步步朝著井口光亮走去。
越往前走,光線越亮,空氣越清爽。
當最後一步踏出礦井口,刺眼日光撲麵而來。所有人下意識眯起眼睛,肩上一盞盞礦燈,也在日光裡悄悄褪去微光。
走出黑暗,再見天光。
陳老漢抬手遮住陽光,長長吐出一口氣。
又是平安的一班。
傍晚回到家屬院,小鳳早早在門口等著。看見爹回來,立刻上前幫忙接過礦燈。
她捧著沉甸甸的礦燈,輕輕摸了摸磨亮的燈殼,小聲說:“爹,這燈跟著你辛苦了。”
陳老漢看著懂事的閨女,淡淡一笑:
“它不辛苦,它是咱們井下人的指望。
世上最亮的不是太陽,是黑暗裡不肯滅的微光,是人活著、撐著家的那口氣。”
夜色再次籠罩煤城。
家家戶戶燈火亮起,無數曾經在地底亮起的礦燈,此刻安靜掛在各家牆壁上,默默休眠,等待明天淩晨,再一次照亮黑暗巷道,照亮礦工平安往返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