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城家屬院的夜晚，總是靜得早。天黑之後，除了遠處礦井斷斷續續傳來的機器轟鳴，院子裡大多安安靜靜。冇有電視，也冇有彆的消遣，各家各戶打發長夜的法子各不相同，陳家最寶貝的物件，就是櫃上那臺老舊的木殼收音機。
這收音機是陳老漢多年前攢了好幾個月工資買下的，木頭外殼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邊角有磕碰掉漆的痕跡，旋鈕轉起來沙沙輕響。隻要擰開開關，裡麵就能傳出人聲、戲曲，還有評書的故事，陪伴一家人度過無數漫長夜晚。
這天夜裡，陳老漢下晚班回來，洗乾淨滿身煤粉，坐在炕沿歇著。小鳳湊到木櫃跟前，小心翼翼抱起這臺收音機，輕輕轉動旋鈕。
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先飄出來，慢慢穩住之後，說書人的聲音緩緩從小小的喇叭裡流淌出來，沉穩厚重。
“爹，今天咱們繼續聽那段評書吧。”小鳳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陳老漢點上煙袋，煙氣慢慢散開，“這臺機子跟著我不少年頭，當年剛買回來的時候，整個院裡都稀罕，鄰居們有空就過來坐，大夥擠在屋裡一起聽。”
老伴一邊納鞋底，一邊搭話：“那時候誰家有這麼一臺收音機，可是大事。一到晚上，隔壁老周他們都過來，屋裡坐得滿滿當當，大夥安安靜靜聽故事。”
小鳳慢慢轉動調頻旋鈕，偶爾信號不穩，聲音斷斷續續，夾雜沙沙噪音。她就耐心慢慢調，一點點找準頻道。
“為啥它有時候聲音忽大忽小？”
“咱們這地方地下全是煤層，會擋信號，遇上刮風天，信號就更不穩。”陳老漢看著收音機，慢慢回憶，“早些年冬天夜裡，屋外寒風呼嘯，屋裡點著一盞小燈泡，大夥圍著收音機，聽書裡的英雄故事。一天井下乾活再累，聽到喇叭裡的聲音，渾身疲乏都能鬆下來幾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老周推門進來。
“老遠就聽見聲音，我猜你們家又開收音機了。”老周拍了拍身上的涼氣，坐到炕邊，“我家裡那臺前些日子壞了，零件不好找，修了好幾回也冇能修好，就過來蹭一段聽聽。”
“快坐。”老伴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
幾個人安安靜靜，聽著喇叭裡麵的故事。昏暗小屋，一盞黃燈，一臺舊收音機，四個人靜靜坐著，窗外是遼北凜冽的夜風。
老周低聲開口：“以前井下乾活累得不想說話，晚上就靠著收音機解悶。聽著外麵世界的聲音，才覺得咱們不隻是守在黑巷道裡挖煤，外頭還有廣闊天地，各樣的人和故事。”
陳老漢點點頭。“挖煤的日子枯燥又重複，日複一日下井、采煤、回家。可這小小的收音機，能把千裡之外的聲音送到咱們這小小的平房裡。不用出門，就能聽見天下事。”
評書一段落，喇叭裡短暫安靜，又響起一段老歌，舒緩悠長。小鳳托著下巴認真聽著，心裡覺得奇妙。一個小小的木盒子，居然藏著這麼多聲音。
小鳳伸手輕輕撫摸收音機粗糙的木外殼：“這機子這麼舊了，怎麼還能用？”
“愛惜著用，物件就能長久。”陳老漢說道，“每次聽完，都要關好開關，擦乾淨上麵落的煤灰，放回櫃子上。東西和人一樣，你善待它，它就長久陪著你。”
夜色越來越深，評書慢慢結束。老周起身告辭，踏著月光回自家院子。
小鳳準備關掉收音機，陳老漢抬手攔住她，再聽一小段天氣預報。煤城靠天吃飯，刮風下雪，都和下井乾活息息相關，井下的安全，也得看天氣變化。
聽完預報，小鳳輕輕關上開關，喇叭裡的聲響戛然而止，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陳老漢看著靜靜擺在木櫃上的收音機，緩緩開口：
“日子苦的時候，總得有點念想。井下有礦燈照亮路，家裡有收音機解悶。一點點歡喜，一點點盼頭，就能陪著咱們熬過一個又一個長夜。”
屋外的風輕輕刮過院牆，遠處礦區燈火點點。舊收音機安靜立在櫃上，靜靜等待下一個夜晚，再次響起故事與歌聲，溫暖煤城一家人平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