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大門外,路口老槐樹下,常年擺著一個小小的修鞋攤。
攤主姓李,大夥都喊他李大爺。早些年他也在礦上下井乾活,一次意外傷了腿,再也冇法進巷道采煤,便支起這個修鞋攤,守著路口過日子。
遼北的路,土路摻著煤粉,坑坑窪窪。礦工們天天來回奔走,鞋子最費。工裝鞋鞋底磨薄、鞋幫開裂、鞋帶斷掉都是常事,誰家鞋子破了,都往李大爺這攤子送。
攤子東西不多:一個掉漆木箱子,裡麵塞滿鞋釘、粗線、膠皮,一把小錐子,還有磨得發亮的頂針。旁邊放個矮小板凳,李大爺就常年坐在這,迎著風吹日曬,一針一線縫補鞋子。
這天午後,陳老漢休班,拎著一雙磨破鞋幫的工裝鞋,帶著小鳳走到老槐樹下。
李大爺正低頭穿線,錐子細細穿過厚厚的膠皮。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臉上堆起和善的笑。
“老陳,鞋又磨壞啦?”
“可不是嘛,天天來回走,井下石頭棱角多,鞋幫裂了一道口子,幫忙縫上。”陳老漢把鞋子遞過去,“小鳳的布鞋鞋底也薄了,順便釘塊膠皮,耐穿些。”
小鳳站在一旁,好奇盯著李大爺手裡的錐子。粗粗的尼龍線穿過皮革,用力一拉,線緊緊嵌進鞋料裡。
“李爺爺,您的手好巧。”
李大爺嘿嘿一笑,放下錐子揉了揉腿:“以前下井靠力氣吃飯,腿壞了,就靠這雙手。不管是礦工的工裝鞋,還是孩子的布鞋,補一補,就能接著穿。過日子,能修補就不換新的。”
旁邊路過幾個下班礦工,停下腳步等著修鞋,幾個人隨口嘮起閒話。
有人說井下路硬,一雙鞋穿不了多久;有人念叨家裡開銷緊,能省一點是一點。
李大爺一邊釘鞋掌,一邊緩緩開口。
“當年我在井下,跟你們一樣。那回巷道碎石滑落,砸傷了腿,再也冇法下井。那一陣子心裡愁得慌,覺得日子冇奔頭。後來尋思,有力氣就出力氣,冇力氣就靠手藝。人隻要不偷懶,總能找到活路。”
陳老漢靠著槐樹,靜靜聽著,輕輕點頭:
“咱們煤城的人,各有各的難處。有人在地底挖煤,有人路口擺攤。路子不一樣,可都是踏踏實實掙錢養家。”
老周這時也走過來,手裡拎著一雙開膠的靴子,湊到攤子旁坐下。
“李老哥手藝冇得說,我這鞋補了兩回,照樣結實。當年咱們一起在井下搭伴,如今你守著這修鞋攤,看著路口來來往往的人。”
陽光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碎光斑落在木箱子、落在鞋子上。風吹起樹葉沙沙響,混著錐子紮皮子的細微聲響。
小鳳看著李大爺布滿老繭的雙手,手指上還有細小傷口。每一針每一線,都認認真真,絕不糊弄。
“鞋子破了可以補,那要是人遇上難處,也能慢慢補好嗎?”
李大爺停下手裡活,看向小姑娘,溫和地回答:
“物件破了,針線能縫;日子遇到坎,咬咬牙慢慢熬,也能一點點修補回來。人活著,不怕有破損,就怕不肯堅持。”
說話之間,工裝鞋的裂口已經縫牢,小鳳的布鞋鞋底也釘好了膠皮。李大爺拿布擦乾淨鞋麵上的灰塵煤粉,遞回來。
陳老漢接過鞋子,踩上去試了試,穩穩當當。付了錢,跟李大爺道彆。
回去的路上,小鳳拎著自己的布鞋,邊走邊琢磨李大爺說的話。
陳老漢看著閨女,慢慢說道:
“你李大爺這攤子,修補的不隻是鞋子。來往礦工,歇腳嘮嗑,說說井下辛苦,講講家裡瑣事。這小小的修鞋攤,也是咱們家屬院一處暖心落腳地。”
日頭慢慢向西傾斜,老槐樹影子越拉越長。李大爺依舊守著小攤,等著下一個來修鞋的人。
煤城的日子,有井下的黑暗辛苦,也有路口樹下,一針一線藏著的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