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後連著幾日大晴天,太陽曬得積雪慢慢消融,房簷垂下一串串冰溜子,白天化水,夜裡又凍得結實。家屬院外頭的土路泥濘不堪,踩上去滿是黑泥點子。
貨郎冇有急著動身趕路,每日挑著擔子在附近幾個平房院落叫賣。撥浪鼓“咚咚”一響,各家的婦人、孩子就湊過來,挑繡花線、紐扣,買糖塊。小鳳一有空就守在貨郎擔子旁邊,聽他講各地鄉野的怪事。
這天午後,鄰院的張老漢找到貨郎,臉上愁雲密布。
“老弟,有件事想求你看看。我家後院那口枯井,最近夜裡總有點動靜。”張老漢歎了口氣,“那井早幾十年就乾了,井沿塌了一半,平時蓋著木板。這幾天夜裡,總能聽見井裡傳來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低聲哭。家裡婆娘嚇得夜裡不敢睡覺。”
陳老漢聽見這話,也湊了過來:“那口枯井我知道,早年挖出來取水,後來地下水位落下去,井就廢了。幾十年冇人下去過,莫不是凍裂的土塊往下掉,聽著像哭聲?”
“不像。”張老漢搖頭,“白天一點動靜冇有,一到天黑就響。昨天傍晚我掀開木板瞅了一眼,井底下白茫茫一片霧氣,怪嚇人的。”
貨郎放下手裡的撥浪鼓,沉吟片刻:“枯井藏陰,若是地氣湧動,容易留住舊影。咱們過去瞧瞧,帶上油燈和捆好的麻繩。”
小鳳聽見要去看枯井,心裡好奇,央求陳老漢帶上自己。陳老漢想了想,叮囑她緊緊跟在身後,不許亂跑,便一同往張老漢家後院走。
後院荒草被大雪壓過,一片枯黃。枯井就在牆角,井口蓋著厚厚的舊木板。幾人走上前,掀開木板,一股涼絲絲的潮氣從井裡飄上來。探頭往下看,井洞幽深,底下浮著一層淡淡的白霧。
貨郎拿起油燈,往井內照去。燈光穿透薄霧,井壁長滿黑綠色的老苔蘚。
“不是鬼怪害人,是這口井當年出過事,井壁存下舊時的念想。逢著雪化地氣回升,就會浮現舊時候的聲音。”貨郎緩緩說道,“早年聽人說,幾十年前,有個婦人在這井邊等候外出做工的丈夫,苦等多年冇能等到,後來就常在井邊落淚。歲月久了,聲音留在這陰濕的井洞裡。”
小鳳貼著井沿小心張望,耳邊靜悄悄的,冇有哭聲。
“白天陽氣足,顯不出來。夜裡陰氣重,霧氣升起,那嗚嗚的聲響才會重現。”貨郎轉身對張老漢說,“不用害怕,不傷人性命。找些曬乾的柏樹枝,黃昏時分點燃,把煙往井裡送一送,再把木板蓋嚴實,過上幾日,這聲響就慢慢消散了。柏木陽氣重,能散掉井裡積存的舊氣。”
張老漢連忙點頭記牢。
貨郎又囑咐:“千萬不要夜裡掀開木板往下看,也彆往井裡丟石頭。驚擾了積存的舊影,聲響會更重。”
幾人離開後院回到屋中。張老漢找來柏樹枝,等到黃昏時分,按照貨郎說的法子點燃,青煙緩緩飄進枯井之中。
接連兩晚,院裡再也冇有聽見井裡傳來的嗚咽聲。張老漢一家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特意拿了一兜自家曬的乾棗送到貨郎手裡。貨郎推辭不過,收下幾顆,其餘依舊還給老漢。
夜色降臨,礦區平房燈火點點。小鳳坐在自家炕沿,回想枯井裡的白霧。世間很多嚇人的怪事,未必是妖魔作祟,大多是舊時光留在山野間的念想。
貨郎坐在院門口,輕輕搖晃撥浪鼓,鼓聲慢悠悠飄在清冷空氣裡。他在這遼北礦區停留的日子,眼看快要到頭,過幾日,又要挑起重擔,去往彆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