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雪化得七七八八,山野露出褐黃色的土地。貨郎說打算往東邊的山坳走一趟,那邊散落著幾戶人家,平日裡很少有貨郎過去。
小鳳聽說他要進山,心裡癢癢,纏著陳老漢,想跟著貨郎一起去東邊山坳看看。陳老漢思量半晌,叮囑小鳳寸步不能離開貨郎,才點頭應允。
天剛透亮,貨郎挑起擔子,撥浪鼓掛在擔子側邊,一走一晃,咚咚輕響。小鳳背了個小小的布包,裝了兩塊乾糧,跟在貨郎身後,兩人沿著山間小路往東走。
山路兩旁殘雪斑駁,枯草在風裡搖晃。越往山裡麵走,礦區的人聲越淡,耳邊隻剩下風吹草木的聲響。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一座塌了大半的山神廟。院牆垮掉半邊,屋頂缺了好幾片瓦,廟門歪歪扭扭靠在門框上。
“這是早年的山神廟,鬨礦的時候就荒廢了。”貨郎停下腳步,指著廟裡麵,“裡麵有塊老殘碑,不少進山的人路過,都不愛靠近。”
兩人邁步走進破廟。廟中落滿枯枝塵土,神臺上的泥塑早已殘缺,缺了腦袋,隻剩半截身子。地麵斜臥著一塊青石碑,碑身裂成兩半,上麵刻的字大半磨掉,隻能隱約認出寥寥幾句。
小鳳蹲下身,眯著眼細看石碑上模糊的刻痕:“這上麵寫的啥?”
貨郎放下貨擔,彎腰拂去碑麵上的塵土,慢慢說道:“這碑是百年前立的,記著當年山裡人的約定。那時候開采山裡的煤,大家說好,取山中之物,不可過度索取,要敬山水,守本分。誰若是貪心濫挖,山便會降下災禍。”
小鳳聽得入神。她從小在礦區長大,隻知道挖煤辛苦,從來冇聽過老一輩還有這樣的規矩。
貨郎伸手輕輕摸了摸冰涼的石碑:“以前山裡人信山神,不是迷信。是心裡明白,山水有底線。挖煤取土,若是毫無節製,山崩地裂,受苦的還是住在山下的百姓。”
正說著,廟外傳來沙沙腳步聲。一個護林的老漢挎著柴刀路過,看見他倆,開口提醒:“這破廟少待,前些日子有人半夜路過,聽見廟裡麵有嗡嗡的聲響,都說是山神發怒。”
貨郎淡淡一笑:“哪是什麼山神發怒。這廟四麵漏風,山風穿過殘牆縫隙,就會發出聲響。加上這石碑埋在土裡多年,地氣聚在此處,人心容易多想,便傳成了怪事。”
護林老漢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貨郎又說道:“碑上的話,不是嚇唬人的咒語。是老一輩留下來的提醒,人和大山,得互相遷就。”
歇了片刻,貨郎挑起擔子準備繼續趕路。小鳳回頭望了一眼那塊斷裂的青石碑,石碑靜靜躺在破廟之中,藏著遼北大山久遠的舊事。
離開山神廟,山路繼續向山坳深處延伸。撥浪鼓再次輕輕響起,在空曠山穀裡悠悠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