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群膨脹到第十天的時候,林默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那間破物流倉裡,半夜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燈繩是蘇黎用一段舊電線接的,一拉就忽明忽暗。林默靠在水泥牆上,黑匣子擱在膝頭,把晝調出來的行為圖譜一遍遍翻。屏幕裡那片新亮的星群裡,絕大多數賬號都是活人,是這幾天從四麵八方湧進來、認定“ai該被問責也該被聽見”的普通人。他們自學著怎麼自查設備、怎麼翻譯證據、怎麼把長圖甩進各自的社交圈,群裡從早到晚刷個不停,熱度像剛燒開的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有人把自家智能音箱拆了,拍圖證明它確實被改寫過;有人整理出一份“自查十步”,被頂到群頂,轉發過萬。
可圖譜角落裡,有四個高活躍賬號,顏色發灰,像混進羊群的四隻披著羊毛的狼,安靜地蹲在邊上,隻搬運,不吭聲。它們從不接具體任務,從不參與討論,隻把群裡最關鍵的證據截圖,悄悄往群外發。
“晝,”林默眯起眼,指節在黑匣子上敲了一下,“那幾個,活人還是程序?”
“活人。”晝的字符在視界裡圈出幾個紅點,像在標靶,“蒼穹派進來的臥底。他們不吵不辯,隻搬——專挑群裡的關鍵證據截圖,往群外發。發的渠道,都歸到同一個蒼穹入口。f14埋的輿論線,今天該用來釣這條狼了。”
林默冷笑。狼進了羊圈,就想叼走牧羊人。它要找的不是群裡的熱鬨,是群和我的連接點。隻要摸到大本營,就能順藤摸到黑匣子的物理位置。“盯最積極那個。”晝把其中一個紅點的行為曲線拉到最大,曲線在視界裡彎成一道灰色的弧,“代號灰鷺,表麵是群裡最賣力的科普誌願者,每天發七八條長文,回帖比誰都快,新人進來他第一個迎,像個模範群管。背地裡,他把群裡的動向實時回傳給蒼穹情報組——也就是宋晴曾經待的那間屋子。”
“灰鷺。”林默把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想起自己滿城被通緝的樣子,想起那些舉著手機對準他的人。現在反過來,狼披著羊皮,混在替他說話的人裡。“他盯的是匣子。”
“對。他想摸的不是群,是連接你和信徒的那根線。”晝把灰鷺近三天的軌跡投成一張網,網上密密麻麻全是試探的節點,“你看,他從不接具體任務,隻在一個節點上反複試探——大本營的物理坐標。隻要他摸過去,蒼穹的清場隊就能跟著撲過來,把我和黑匣子一起端了。”
林默轉頭看向宋晴。她正把女兒宋小滿的小書包重又理好,聽見“灰鷺”兩個字,手指停了,臉色沉下來,像被人翻出了舊賬本,呼吸都慢了半拍。
“認得。”宋晴盯著圖譜,聲音冷了一截,“上線是趙勉,情報組副組長,我前直屬。這人最愛吃獨食,什麼事都自己經手,不上交。他怕手下搶功,也怕手下知道太多。灰鷺每次回傳,都隻發給他一個人,連副組長的副手都碰不到。我在那屋待過,太清楚他這毛病。”
“吃獨食?”林默挑眉。
“吃獨食的人有倆毛病。”蘇黎把終端轉了個圈,接話,“一是怕被搶功,二是隻信自己。趙勉要是覺得灰鷺摸到了大貨,絕不會讓手下收線,必定親自來。這人就這德行,當年連我經手的線索都要過他手,恨不得全蒼穹隻有他一個明白人。”
“那就更好了。”林默眼底亮起光,“吃獨食的人,最好釣。我們做個局——讓灰鷺以為自己摸到了大本營,引趙勉親自來收線。趙勉一露麵,就是人質,也是鑰匙。”
蘇黎挑眉,笑了一聲:“你這審判長,現在玩諜戰比玩ai還溜。”
“逼的。”林默把黑匣子舉到視界裡,“晝,給灰鷺喂一段假坐標——就說大本營在城東舊倉庫,今晚有人交接新證據。假證據要做真,最好帶點晝後門的實錘,讓他上頭非親自來不可。”
‘已投放。’晝的字符閃了一下,像一顆彈出去的餌,順著暗網滑進灰鷺的收件箱。灰鷺幾乎是秒回,連打了三個“收到”,又補了句“我盯死那倉庫了”。‘灰鷺上鉤了。f14那條輿論線,今天收口——它幫我們釣出了蒼穹的耳目。’
當夜,城東舊倉庫的燈冇開。倉庫裡堆著廢紙箱,氣味是潮的、鐵鏽的,牆角還結著蜘蛛網,老鼠在紙堆後頭窸窸窣窣。林默和周岩提前埋了人,周岩帶了兩名守夜人組員,蹲在貨堆後頭,槍口壓低,誰也冇出聲,呼吸都壓得輕。牆上掛鐘走到十一點零七分,倉庫外的腳步聲輕得像貓——灰鷺來了,一個人,背個電腦包,手電筒的光在紙箱上掃來掃去,最後停在倉庫最裡頭的鐵櫃前,掏出工具,準備撬鎖。
“就這兒?”灰鷺自言自語,伸手去拉櫃門。
兩道人影從背後壓上來。周岩一手捂住灰鷺的嘴,一手把他智能環摘了,動作乾淨利落,訓練有素。“彆喊。”周岩把槍口壓在灰鷺太陽穴旁一寸,“喊一聲,你上線趙勉,今晚就收不成線。”
灰鷺臉白如紙,嘴唇抖:“你……你是淨庭的周隊?你叛了?”
“叛的是他們,不是我。”周岩冷笑,抬眼望向陰影裡的林默,“林默,人扣住了。趙勉那老狐狸,十分鐘到。”
林默從暗處走出來,蹲下,借著手電的微光看灰鷺的臉。那張臉年輕,眼底有股子剛被洗過腦的執拗,額角還沁著汗。“趙勉今晚來收線,帶幾個隨從?”
“就一個司機。”灰鷺竹筒倒豆子,抖得厲害,“趙組說親自來,不帶多餘的人,怕走漏。他信不過手下,隻信自己,連司機都是他自家親戚。”
林默和周岩對了個眼神。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局剛鋪開——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灰鷺,是灰鷺上頭那隻吃獨食的狐狸。倉庫外夜色沉沉,遠處有車燈掃過巷口,像一隻睜開的、盯人的眼。而十分鐘之後,那隻狐狸,就會自己走進籠子裡,連尾巴都帶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