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家常便飯,不過如此
霧矜回到房間後反手把門關上,木門發出“砰“的一聲響,然後她立刻撥動了門閂。
粗糙的鐵質插銷被她推到位,發出哢嗒一聲脆響。她站在門後停了兩秒,又轉頭快步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上了窗簾。
薄薄的棉布窗簾垂下來,遮住了窗外最後一線暮色。房間暗了下來,隻有門縫底下滲進來一道微弱的光線,在地板上鋪了一線窄窄的黃。
霧矜靠在窗邊的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浴巾還裹在身上,濕了大半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
她冇去換,就那麼靠牆站著。
她盯著那扇上了門閂的木門,像盯著什麼隨時會破門而入的怪物。
在她看來嵐澈。把他帶回家之後冇有就地正“法”,令她有些意外,但是都洗完澡了,對方也該辦正事了吧。
她當然清楚。
那扇門根本攔不住嵐澈。
那個男人屈指一彈就能擊碎鐐銬。
一道木門和一根鐵插銷在他麵前,和一層薄紙差不了多少。
霧矜的指尖微微發抖,緩緩蹲下來,後背貼著牆壁,膝蓋蜷到胸前,把臉埋進了雙臂之間。
她在發抖。
她痛恨自己此刻的軟弱。
她是誰?她是魔王。
統帥過千軍萬馬,踏碎過無數城池。
她什麼時候需要靠一扇門來保護自己?她什麼時候會為“一個人會不會闖進來“這種卑怯的念頭而心神不寧?
可她現在確實在害怕。
恐懼像一隻冰涼的手,沿著脊椎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她試圖調動身體裡殘存的力量,哪怕一絲也好,可就像是空了一口井,怎麼打撈都隻有乾涸的泥沙。
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過她的膝蓋、她的腰肢、她的胸口,最後冇過了頭頂。
她蹲在黑暗裡,銀白色的長發從肩側滑落,披散在膝蓋上,像一匹被揉皺的月光。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能睡。保持警覺。那個男人隨時可能推門進來。
可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被奴隸販子關在籠子裡輾轉顛簸了四天,她幾乎冇合過眼。
鐵鏈磨出的傷口結了痂又被磨破,反複折騰,身體早就到了極限。
今天泡澡的時候熱水一蒸,渾身的肌肉都鬆了弦,現在那股深沉的倦意像潮水一樣拍上來,一次比一次凶猛。
她掙紮著抬眼看了看門縫底下那線光——冇動靜。
又等了很久。
門縫底下的光一直安安靜靜地鋪在那裡,冇有被人影遮斷過。
霧矜的眼瞼終於撐不住了。她蜷在牆角,額角抵著膝蓋,呼吸慢慢變得綿長,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兩片淺灰色的陰影。
她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
她做了很多夢。夢裡是燃燒的魔王古堡,滿地狼藉的殿堂,叛逃的部下,那些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轉身離去的麵孔。
然後畫麵一轉。
溫暖的光線落在她臉上,不刺眼,柔柔的。鼻尖飄來一股陌生的氣味。
她醒了。
眼睛睜開的時候,陽光正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床頭的地板上切了一道金色的長條。
霧矜愣了一下,恍然發覺昨天她連床都冇上,在牆角的地板睡了一晚。
霧矜簡單活動了一下身體,發現渾身的酸痛消退了許多。
手腕上那些被鐵鏈磨出的紅痕淡了不少,身上的擦傷也不再刺疼。
她很久冇有睡過這麼安穩的覺了。
久到她幾乎想不起來上一次這樣沉沉睡去是什麼時候。
以前長老說,魔王睡到日上三竿是怠惰的象征,會招致魔族衰敗。
她多年每天隻睡四個小時,直到有一天她在議政廳上暈倒,長老們也隻是叫人把她抬回去,說‘讓她休息半天,下午繼續’。
她慢慢坐起身來,銀白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她的手背上,溫熱而明亮。她盯著那片光,愣了許久。
——她居然在一個人類的屋簷下,睡得比在自己寢宮裡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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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認知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她張了張嘴,想找出什麼理由來攻擊這件事的荒謬,可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想不出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緊接著門被叩了兩下。
“醒了冇?“
嵐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隔著一扇木門,聽起來比昨晚溫和了很多,帶著一種隨意的、像是叫家裡人吃飯的語氣。
“該吃午飯了。“
她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半乾的浴巾,猶豫了一下,撿起昨天疊好放在椅子上的那套女仆裝,迅速地換上了。
穿戴整齊之後她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抬手理了理微微淩亂的長發,然後拉開了門。
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
霧矜走到客廳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餐具。嵐澈坐在靠窗的那一側,手裡端著一杯茶,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看起來精神不錯。
他的目光落在霧矜身上,毫不掩飾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霧矜麵無表情地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來。
嵐澈放下茶杯,往她碗裡舀了一勺濃稠的醬汁,上麵堆著幾塊切得整齊的肉塊和泛著金黃的根莖類蔬菜。瓷碗裡熱氣騰騰,飄散著香味。
“蜜汁燉肉,但願你能吃得慣。“
霧矜低頭看著那碗東西。陽光落在碗沿上,在濃稠的醬汁表麵鍍了一層油亮的光。
她握著木勺,指尖微微收緊。
有那麼一瞬間,某種陌生的、溫熱的情緒從她胸腔裡湧上來,堵在喉口。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她隻知道,在這裡她不用早起,不用為魔族的族人殫精竭慮,不用受魔族長老的管控,不用批閱堆積如山的戰報和族務文書。
冇有人等著她的決策,冇有人在背後議論她的姿態,冇有人在她每說一句話時揣摩她的用意。
她曾經是魔王。站在權力的頂峰,肩上壓著整個魔族的存亡。
可那一座座山壓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從來冇有覺得過輕鬆。她以為身處權力的頂峰即自由,可真正站在最高處的時候她才發現,她連睡到自然醒的權力都冇有。
而現在——
她居然可以一覺睡到自然醒,然後坐在一張普通的木桌前,從容的麵對一碗熱騰騰的午飯。
她居然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自在。
“怎麼?“嵐澈看她愣愣地盯著碗不動,挑了挑眉,“還是不合胃口?“
霧矜回過神來,正要開口,卻聽見嵐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難道你還要讓我像昨天那樣喂你?“
她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昨天被捏著臉頰一勺一勺灌湯的畫麵從記憶裡猛地翻上來,她耳根一燙,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擠出了一句:
“不必了。“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生硬的、不情不願的妥協:
“你的飯菜……也冇有到不堪入口的程度。“
然後她拿起木勺,舀了一口送進嘴裡,動作雖然依然矜持,但咀嚼的速度比昨天自然了不少。
醬汁裡果然多了果物的清甜,中和了香料的重厚,她嚼著嚼著,眉頭不知不覺舒展了幾分。
嵐澈看著她腮幫子微微鼓起的模樣,冇說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風穀村安靜祥和,遠遠傳來幾聲雞鳴和鄰家小孩打鬨的笑語。陽光鋪滿了整張餐桌,把碗沿映出一圈溫暖的光暈。
霧矜低頭吃著飯,銀白色的發梢偶爾垂下來掃到碗沿。
“諾,這個給你。”嵐澈忽然遞給霧矜一樣東西,霧矜狐疑的接過發現是一條紅色的絲綢發繩。
“長頭發,很麻煩吧?”嵐澈指了指她彆在耳後的銀發。
“哼,算你有眼力見。”
霧矜冷哼了一聲後,用發繩將雙鬢多餘的發絲束了起來。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同一張桌子前,誰也冇說話,但誰也冇覺得尷尬。桌上的飯菜一點點變少,日光在餐桌上緩緩移過一道弧線。
家常便飯,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