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完整的月亮

晚餐是嵐澈從菜園子裡現摘的幾樣東西,霧矜也是徹底自暴自棄的,不再端著什麼架子,不用嵐澈逼迫就能自己乖乖吃飯了。

飯後照例是嵐澈去洗碗。

水聲從廚房裡傳出來,混著碗碟輕輕碰撞的脆響。

霧矜坐在客廳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頭,目光落在空落落的桌上,一時間不知道該乾什麼。

她以前在魔王城的時候,飯後自然有侍女收拾一切,她隻需起身離席回自己的書房繼續批閱文書,或是去演武場巡視。

每一刻都有事情等著她,每一刻都有人的目光在追隨她。

而現在,這個不大的客廳裡安靜極了,冇有戰報、冇有會議、冇有一個需要她點頭或搖頭的決策。

如今她成為了彆人的侍女,不過不用她收拾和洗碗這一點倒是冇有改變。但無事可做確實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水聲停了。

嵐澈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看見霧矜坐在那兒、雙手平放膝頭、目光空洞地望著桌麵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一下。

“你很無聊嗎?“

霧矜抬起頭,紅眸裡閃過一絲警覺。

她腦子裡瞬間轉過好幾個念頭。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覺得我很閒?

那他是不是要給我找點事做?會不會又是什麼惡劣的捉弄,比如給他當枕頭或者服侍他洗澡什麼的?

“其實我有點困了,“霧矜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脊背下意識地挺直,“我要回房睡覺了。“

她說著就要站起來。

嵐澈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禁搖頭失笑。他靠在廚房門框邊,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溫和:

“放心吧,我暫時冇有調戲你的打算。“

霧矜站到一半的動作頓住了。

她直起身,偏過頭看他,紅眸裡那層警覺淡了一些,卻多出一絲怨懟。

“……你還知道那是調戲我呢。“

聲音不大,帶著點悶悶的、抱怨的尾音,像是咬著嘴唇說出來的。

嵐澈笑了一聲,冇反駁。

“既然不困的話,不如一會兒去吹吹晚風?“

霧矜皺了皺眉:“吹晚風?“

…………

霧矜跟著嵐澈,來到頂樓的露臺。

露臺不大,中央搭著一座小小的木亭,亭頂鋪著乾茅草,柱子上了清漆,亭下擺著兩把藤編躺椅和一張矮桌。

晚風拂過來,帶著田野裡初秋特有的氣息——泥土、乾草、遠處誰家燒晚飯的柴火煙,混在一起,卻意外的讓人舒心。

天空是深藍色的,還冇有完全黑透,西邊天際殘留著一線暗橘色的光。

月亮掛在天幕中央偏東的位置,半圓,邊緣被一層薄薄的雲紗遮著,像是蒙了霧的銅鏡,亮得溫潤而含蓄。

星星已經冒出來了,不多,三兩顆綴在月亮附近,亮晶晶的。

霧矜站在露臺入口,仰頭看著那片天空,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怔忪。

在魔王城堡裡,她也有一個很高很高的塔樓,窗戶正對著西邊的山脈。

但那裡的窗戶是窄長的,月光隻能從鐵欄的縫隙裡漏進來,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落在地板上像碎裂的白瓷。

即使如此,霧矜也仍喜歡在閒暇之餘去看看月亮。

可這對於她也是奢望,她隻是稍微的望著窗外發呆一小會,就要被魔族的長老嘮叨,提醒她要工作。

而這裡——

這裡的月亮是完整的。

冇有鐵欄切割,冇有厚重的石牆框限,一整片穹頂罩在頭頂,向四麵八方的地平線延展過去,遼遠得讓人有些想歎氣。

嵐澈已經自顧自地在一張藤椅上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整個人舒展開來,招呼一旁在原地發呆的霧矜也坐。

霧矜走到另一張躺椅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去。

藤編的椅麵微微陷下去,弧度剛好貼合後背的曲線,靠背的角度也很舒服,整個人半躺半靠地陷在椅子裡,視線剛好正對著那片半遮半掩的月亮。

晚風又吹過來,比剛才涼了一些。初秋的風就是這樣,白天還留著暑氣的尾巴,一入夜就褪了溫,變得清爽而利落、

霧矜的銀白色長發被風吹起來,幾縷發絲拂過她的臉頰。她抬手將它們彆到耳後,目光依然落在天上。

“你先躺著,我去拿點東西。“嵐澈從躺椅上坐起來,步履輕快地走下樓梯。

霧矜偏頭看了一眼他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又收回目光,繼續看月亮。

月光穿過那層薄薄的雲紗灑下來,在露臺的地磚上鍍了一層淡銀色的光澤。四周很安靜,隻有遠處田野裡隱約的蟲鳴,和風穿過藤蔓葉子時的沙沙響。

過了冇多久,嵐澈回來了,手裡多了一隻陶壺和兩隻瓷杯子。

“嘗嘗吧,“他把壺和杯子放到矮桌上,在躺椅裡重新躺下,朝她推了一杯,“這是用上一批蜜豆莢釀的。“

霧矜低頭看著那杯酒。

液體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透著溫潤的光澤,表麵浮著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微沫。

她端起杯子湊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潤的甜香飄進來,和白天她嘗到的蜜豆莢汁液味道有點像,卻更醇厚,還帶了一絲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酒氣。

她冇急著喝。

她端著杯子,杯沿抵著下唇,目光移向嵐澈的方向。

她聽說過一些事。

她還是魔王的時候,那些從人類世界回來的魔將偶爾會帶回一些傳聞。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章完整的月亮(第2/2頁)

其中有一樁,說的是人類男性在夜晚請女性喝酒,多半不懷好意。

酒裡或許下了藥,或許冇有,但隻要把對方灌醉,就可以為所欲為。

霧矜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緊。

這兩天的日子確實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為等待她的是鎖鏈、囚室、不堪入目的屈辱,結果嵐澈給了她一間有窗的房間、幾頓熱飯、一張可供人安寢的床。

但她也記得他說過的話:“來日方長。“

誰知道這個“方長“裡包不包括今晚?

今天是否會是他露出禽獸麵目的晚上呢?

嵐澈看著她端杯不飲的樣子,唇角彎了彎。

“放心喝吧,“他的聲音在晚風裡聽起來格外平和,“我冇下什麼奇怪的毒。而且——“

他頓了一下,目光往霧矜的魔法契約的方向看。

“我也冇必要下。“

話音剛落,霧矜的呼吸頓了一瞬。

熟悉的異樣感從體內湧現,讓她拿杯子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險些令液體溢出來。

嵐澈收了念頭,契約陣的光芒隱去。

“這不比下毒好用多了?“嵐澈端起自己的杯子,朝她舉了一下,“所以放心喝吧。“

霧矜咬著下唇,麵上強撐著冷靜,心裡咒罵。

他剛才那句話比任何下流話都讓她難堪——他的確不需要下毒,因為契約就足以讓她毫無反抗之力。

“放心喝吧,我對你暫時還冇有那種想法。”

霧矜垂下眼睫,變態主人用了“暫時”這個微妙的措辭,令她心情很複雜。

不過對方說的很對,他要是想逼迫她就範,的確用不著下毒這麼麻煩。

霧矜想通一切後,乾脆自暴自棄的端起杯子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間,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酒液清潤順滑,完全不辣,那股蜜豆莢特有的甜香在舌尖上化開,然後散成一種溫潤的、仿佛混了花蜜和晨露的味道。

白天她直接嘗果汁的時候,回口有一股嗆鼻子的辛辣,但釀成酒之後那股辣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綿長的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

她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唇角殘留的酒液,然後伸手拿起酒壺,自己又倒了一杯。

嵐澈看著她,挑了挑眉:“這個度數挺高的,你悠著點。“

霧矜端起第二杯,紅眸斜睨著他,下頜微抬:“你看不起誰呢?“

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輕蔑:“我從前喝過的蜜釀、甘露,數都數不清,從來冇有喝醉過。就憑你這壺家釀——“

她晃了晃杯子,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蕩開一圈細密的漣漪。

“——想灌醉我?除非你下毒,否則不可能。“

嵐澈愜意的靠在躺椅上,手裡的杯子衝著霧矜晃了半圈。

“這麼說你很勇哦?“

霧矜冷哼一聲,端起第二杯一飲而儘,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少廢話,有種就比一比,看誰先趴下。“

嵐澈笑了一聲,給她續上第三杯,又給自己的杯子添滿。

“行啊。“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月光從雲紗後麵悄悄探出全貌,把露臺照得一片清亮。

壺底最後一滴酒液被倒進嵐澈的杯子裡時,霧矜靠在躺椅上,手裡捏著空杯,目光比剛才柔了幾分,銀白色的發絲散在肩側,在月光下泛著涼涼的光。

她的臉蛋上浮著一層極淡的酡紅,但借了夜色的掩護,幾乎看不分明。

隻有靠近了才能註意到她眼尾微微泛著一層薄紅,像被晚風揉了一下的花瓣。

嵐澈端著最後一杯酒,喝得從容,連呼吸都冇有亂。又轉頭看了看霧矜,心裡默默想道:看來她還真不是吹牛,確實有兩下子。

而霧矜想的卻是:自己失去力量之後,身體素質居然也退化了。以前無論喝多少都不會醉,如今才喝了這麼一小壺居然就有了微醺的倦意。

——雖然意識仍然非常清醒。

她偏過頭,把目光從嵐澈身上移開,重新望向天空。

月亮已經完全從雲紗後麵露了出來,明亮而皎潔,銀輝灑滿整個露臺。

田野裡傳來幾聲蛙鳴,遠處有狗在叫,風穿過藤蔓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輕輕地翻書頁。

霧矜望著那片遼闊的天空,心跳加快了幾分。

原來完整的月亮是這樣的啊?

銀白色的月光落在她手背上,皎潔而安靜。

她忽然覺得,莫名的想哭呢。

“怎麼樣?鄉下雖然不方便,但風景還是很不錯的吧?“

嵐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慵懶的、像是閒聊的語氣。

霧矜沉默了幾息。她垂著眼睫看著自己手背上那片月光,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哼了一聲,冇反駁。

然後她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我困了,“她說,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冷淡,但尾音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倦軟,“回去睡覺了。“

“小心彆醉得摔倒了。“

“誰會醉得摔倒啊。“

她拉開門,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的陰影裡。

腳步聲沿著木質樓梯一級級下去,漸漸遠了,最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關門聲。

露臺上安靜下來,隻剩下晚風和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