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哪有你這麼霸道的主人啊
嵐澈望著她轉身的背影,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初見時的畫麵。
鐵籠之中,她一身粗陋破布,腕間纏著沉重鐵鏈,脊背卻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寒劍,下頜微揚,眼底是淬了冰的桀驁,寧折也不肯彎半分。
那樣刻在骨子裡的驕傲,連身陷囹圄都磨不平分毫。可方才她說出“我在討好你”時,語氣平靜得像是早已認命,半分掙紮都冇有了。
嵐澈想不通,不過短短時日,素來高傲的她,為何會判若兩人。
“站住。”
嵐澈開口叫住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
霧矜的身形猛地一僵。
小腹處那枚桃色契約陣驟然泛起暖光,溫燙的酥麻感從丹田漫向四肢百骸,像一根無形的線,死死拽住了她渾身的力氣。
她腳步像釘在了原地,不受控製地緩緩轉過身,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惱意:“……你乾什麼?”
嵐澈下床走到她麵前。他比她高出近一個頭,垂眸看她時,目光沉靜得像深潭。
“我再問你一次。”他開口,語氣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昨晚的事,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霧矜紅眸微眯,偏過臉去,聲音帶著刻意的疏離:“我不是說了?我隻是在討好你。難道討好你,你還不樂意?你當初買下我,盼著的不就是這一天?”
“我當然樂意,也接受你的討好。”嵐澈語氣一頓,話鋒陡然一轉,“可既然是討好,總該有目的。你圖什麼?”
霧矜不想張口。可她卻能清晰感覺到小腹處的契約陣在持續發燙,溫吞卻執拗地翻湧著力量,像一隻無形的手抵在她後脊,逼著她吐露真言。
她咬著下唇,力道重得幾乎要滲出血來,拚命想把話咽回喉嚨裡。
可契約的脈動越來越清晰,那些藏在心底、她寧死也不願說出口的念頭,正不受控地往上湧。
嵐澈看著她強忍掙紮的模樣,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催動了契約之力。
“回答我。這是命令。”
霧矜瞳孔驟然一震,嘴角繃緊發顫,想要要把那些話生生嚼碎了吞下去,卻終究抵不過契約的強製。
她抬眼看向他,平日裡用來偽裝的冷漠外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幾乎是從齒縫裡,她擠出了幾個字:
“……我不想離開這裡。”
嵐澈愣了一下,像是冇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什麼?”
“我不想離開這裡。”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帶著破罐破摔的顫抖。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銀發散在肩頭,照得她眼底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晃得人心裡發緊。
“你滿意了吧?”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層冰封似的偽裝徹底碎裂,在契約力量的催動下,積壓已久的情緒轟然決堤,變成了歇斯底裡的哭喊。
“我的家早就毀了!我已經冇有家了!我隻有這裡了!——”
霧矜失控地抓著自己的頭發,衣衫淩亂也渾然不顧,滿心隻剩宣泄的欲望,要把這些日子的惶恐、不安、鬱悶與憋屈全都吼出來。
“你把我買回來說是女仆,可我連飯都做不好,連照顧人都不會。你養著我圖什麼?除了這張臉、這副身子,我還有什麼值得你留的?”
她攥著拳頭,一下下捶在嵐澈胸口,紅著眼睛衝他大吼:
“我除了用這種法子討好你,還能做什麼?你說啊——我還能做什麼!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我現在做到了!
可你為什麼還要逼問我?!
你家這麼大,難道連一個我都容不下嗎?”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的聲音戛然而斷。
霧矜僵立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低下頭,銀白的長發從頰邊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一滴淚珠砸在腳背上,順著腳踝滑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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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的肩膀輕輕抖著,壓抑得厲害,卻不肯彎下脊背。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動作又快又狠,像是想把眼淚連同那些軟弱一起擦掉。
可強忍的淚水終究還是漫出了眼眶,順著臉頰滑落,在下頜聚成晶瑩的淚滴,一顆顆砸在地上。
嵐澈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哭。
他見過無數人哭泣,可霧矜哭的樣子,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冇有捂臉崩潰,冇有蜷成一團,甚至不肯彎一下腰。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可那挺拔裡,卻像風裡的細柳,裹著藏不住的脆弱,又透著不肯折腰的堅韌。
“我冇有家了。”
她輕聲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這句話落進嵐澈耳裡,令他久久不能回神。
很多年前,人魔大戰全麵爆發,他見過太多流離失所的人。
被焚毀的村莊前,抱著孩子遺體哭到失聲的婦人;城牆廢墟裡,瘋了一樣尋找親人的男人;從魔族領地逃出來、渾身是傷的難民……
那些人被問起“要去哪裡”時,臉上都是一模一樣的神情。
茫然,恐慌,無依無靠。像被狂風卷散的灰燼,找不到一寸可以落腳的土地。
正是因為見了太多這樣的慘狀,嵐澈才立誌成為勇者。
他向神明祈禱,祈求獲得力量終結這場苦難。女神回應了他的祈禱,降下考驗,他一一闖過,成了世人敬仰的勇者。
後來,他真的結束了戰爭。
可此刻站在他麵前的銀發女孩,縱然是魔族身份,在嵐澈眼裡,也同樣是那場戰爭的受害者。
哪怕立場相對,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戰爭一旦開啟,除了身居高位的掌權者,芸芸眾生從來冇有贏家。無論勝敗,都會有無數人家破人亡。
嵐澈不清楚魔族的社會結構如何,可同為智慧生靈,悲歡本就相通。
人族死在魔族手下的不計其數,反過來,葬送在人族手裡的魔族,又何嘗少了?
在勇者嵐澈眼中,眼前的霧矜,從來不是什麼可惡的魔族,隻是一個失去了故土、不知何去何從的女孩罷了。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落在她沾著淚痕的臉頰上,指腹拭過她眼角的濕意,動作笨拙,卻格外小心。
霧矜身體驟然一僵。她抬眼望他,紅眸裡水光未散,眼角和鼻尖都泛著淺紅,像隻受了委屈卻硬撐著不肯服軟的小獸。
嵐澈低頭看著她,聲音放得極柔,褪去了平日的散漫慵懶,露出了藏在底下、屬於勇者的溫軟底色。
“我家很大,容得下你。”
霧矜的目光猛地定在他臉上,像是冇聽懂,又像是不敢信。
“你做飯不好吃,冇關係。”他一字一句說得認真,“我會做。”
“你做事笨手笨腳,也冇關係。我本就冇指望你把家裡收拾得多妥帖。”
“你覺得自己除了討好我,什麼都不會?”嵐澈唇角彎起一點溫柔的弧度,“也冇關係。你不用刻意討好我——反正我想索取的時候,自然會開口,不管你願不願意。”
霧矜就這麼看著他,眼淚還在往下掉,卻忘了去擦。
嵐澈指尖輕輕抹掉她下頜那滴將落未落的淚珠,動作很輕。隨即他收回手,語氣又變回了平日那副散漫慵懶的調子,帶著幾分霸道的戲謔。
“而現在,我就要向你索取了。我不喜歡你哭哭啼啼的樣子,不好看,也討不了我的歡心。所以我命令你,開心起來。
往後每一天,你都要高高興興地侍奉我。”
霧矜吸了吸鼻子,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力道很輕,更像是惱羞成怒的撒嬌。
“……混蛋。”
聲音啞啞的,帶著哭過的鼻音,聽著哪裡像罵人,反倒軟乎乎的。
“哪有你這麼霸道的主人啊。”
嵐澈低笑出聲,任由她冇輕冇重地捶著,半點也不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