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同伴
霧矜纖細單薄的肩頭繃得筆直,明明身形單薄,卻硬生生撐起一道不肯退讓的屏障。
銀白長發被曠野的晚風輕輕撩動,拂過白皙清冷的臉頰,猩紅色的雙眸眸中是不容撼動的堅定。
“你這是什麼意思?”
嵐澈垂眸看向身前的霧矜,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能不能放過他?”
霧矜麵露難色,難得服軟的用著請求的口吻。
“你還欠我一個能讓你對我言聽計從的命令,不是嗎?
現在我就要使用它,求你放過他。”
“但我們早就約定好,你的要求,不能牽扯無關的第三人。你想用那個願望保他,已經破了規矩,不行。”
霧矜沉默了片刻。
她心裡清清楚楚,嵐澈說的冇錯,那條規矩是她親自認可的。
可她的雙腳,依舊冇有挪動半步。
“我知道規矩。”她抬眸回望他,眼底是近乎笨拙的執拗,“但我還是想讓你放了他。”
“給我一個理由。”
霧矜的餘光悄然掃過身後瘦小的身影,心裡傳來一陣鈍痛。
他破舊的長袍遮不住嶙峋消瘦的肩胛骨,乾枯的手心裡,僅僅攥著半塊發硬的乾糧。
渾身發抖,瞳孔裡盛滿驚恐,嚇得連逃跑的力氣都冇有,隻能死死蜷縮在原地,惶惶不安地望著兩人。
霧矜攥緊拳頭,指甲狠狠的紮進掌心中也渾然不覺,此刻的霧矜內心所受的煎熬遠勝過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
如果當初自己冇有輸呢?如果魔王城冇有陷落呢?
這個魔族也許還能有一口飯吃,也許還能有一間遮風擋雨的屋子,也許那截斷掉的犄角還能有族人替他包紮處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任由傷口愈合得歪歪扭扭,連同命運一起擰成了畸形。
一令人隱隱作痛的愧疚感從霧矜心底浮上來,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硬幣,被人輕輕攪動了一下,翻了個麵,露出底下暗沉的血紅鏽跡。
霧矜收回目光,重新對上嵐澈的視線。
“……我不會讓你動他的。”
嵐澈靜靜凝視她幾秒,麵上仍舊不顯喜怒,隻是再度抬步,緩緩逼近。
“讓開吧,你不是我的對手。”
霧矜渾身驟然繃緊。
雙手五指微張,化作鋒利的爪,指尖竄起縷縷細碎的黑色電弧,劈啪的輕響在寂靜的曠野裡格外清晰。
背後,一對暗紅色蝠翼驟然舒展張開,翼尖掃過路邊雜草,震起漫天細碎塵土。
“我知道。”
霧矜應聲平穩,哪怕實力懸殊,眼底也冇有半分退縮與動搖。
她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瑟瑟發抖的魔族,高聲急喝:“愣著乾什麼?快跑!”
那名魔族才堪堪從兩人劍拔弩張的恐懼中回過神,慌忙轉身逃竄。
可畸形跛掉的腳踝根本撐不穩身形,剛踉蹌邁出兩步,就被地麵碎石絆倒,狼狽摔落在地,懷裡僅存的乾糧也滾落在遠處的塵土裡。
嵐澈冇有直接去攻擊霧矜,身形一晃,繞開霧矜朝著摔倒的魔族疾馳而去。
幾乎在同一瞬間,霧矜爆發出極致的速度。
蝠翼猛然振起,勁風席卷四方,她的身形閃現橫插在嵐澈與魔族之間,雙臂交叉護在身前,準備硬生生擋下所有攻勢。
淩厲的拳風撲麵而來,強勁的氣流將她銀白的長發儘數向後揚起,幾縷細碎發絲在空中翻飛、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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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預想中的撞擊與疼痛並未降臨。
嵐澈的拳頭,在距離她眉心一寸的位置穩穩停住。
分毫未進,連她纖長的睫毛都未曾觸碰分毫。
霧矜微微睜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拳頭,眼底滿是錯愕。
“唉……你何必做到這種地步呢?”
嵐澈緩緩收回手,語氣裡裹挾著一絲無奈的歎息,“他與你非親非故,值得你這般拚命維護?”
霧矜緩緩放下格擋的雙臂,舒展的蝠翼慢慢收攏貼合後背。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輕輕起伏,執拗的輕聲說道:
“你不會懂的。”
嵐澈當然不懂,可他眼中的霧矜此時神情中帶著難以言表的悲憫和哀憐。
就像是曾經在王都展覽館中看到的聖母畫像,這給了嵐澈極大的衝擊。
他難以想象,一向以殘暴著稱的魔族臉上居然會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或許霧矜在魔族中是特彆的那個,又或許是其他原因,嵐澈無心思索。
嵐澈隻知道現在他已經冇有繼續動手的欲望了。
他堂堂勇者身懷偉力是為了結束戰爭的,而並不直接針對哪一個種族。
如今戰爭已經結束了,雖然魔族曾經是嵐澈的敵人,但是現在他已經冇有非要攻擊對方的理由了。
儘管這個毛頭小賊偷盜的行為不正確,可嵐澈也看見了這可憐的小家夥一點值錢的東西都冇拿,隻偷了些麵包和鹽巴。
一個人在身患殘疾活不下去的情況下,卻也隻偷了保命的食物。
縱使他的行為仍然談不上正確,但嵐澈已經無法對他動手了。
更何況他其實一開始就冇打算真的對這個瘦削的魔族下死手,最多是朝他的屁股上輕輕踢一腳而已,嚇唬嚇唬他。
隻是霧矜的舉動出乎了嵐澈的預料。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麵,主動朝他哀求。
嵐澈當然樂意看到霧矜對自己有所祈求,這代表著她對自己的信任又增加了一分。
可她在提出請求的時候卻是站在彆人的身前,而阻攔他。
這讓嵐澈冇來由的升起一股煩悶,所以嵐澈才有了之後的行動,他想要試探一下霧矜究竟會做到什麼地步。
現在嵐澈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麵嵐澈敬佩霧矜的勇氣,明知道自己不敵的情況,仍敢於挺身向前保護自己的同伴。
但……
為什麼她的同伴是那個素不相識的魔族而不是已經朝夕相處了很久的我呢?
嵐澈深吸一口氣,收斂所有的情緒,冷靜下來後,目光重新落回那名魔族身上。
那人早已嚇得蜷縮成一團,笨拙地伸手去撿滾落的乾糧,單薄的身體止不住發抖,連抬頭直視他們的勇氣都冇有,卑微又狼狽。
“他已經夠可憐了。”霧矜的聲音透露著共情的柔軟,“斷手跛腳,滿身傷痕,淪落到隻能偷幾塊麵包果腹。
我知道你對我們魔族有意見,可他已經失去了加害你們的能力,你又何必趕儘殺絕?”
霧矜繼續開口,聲音顫抖,似有悲愴。
“在這片人類掌控的土地上,他一旦被抓住,下場絕不會比死亡好。同為魔族,我隻求你,放過他一次。
就當……是為了我,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