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窗外又飄起了雪。

我坐在黑暗裡。

冇有點燈。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一片冷白的光鋪在地板上,像一池結了霜的水。

走廊儘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每一個步伐都走得四平八穩,這是他一貫的步子。

即使冇有親眼見到他的身影,仿佛也看見了。

“哇!冇想到雪居然下這麼大,還好我選擇早點回來。”

門被推開了,帶著他的感歎。

是他回來了,是我的主人回來了。

他走進來,反手帶上門,屋裡的黑暗像潮水一樣重新合攏。

我聽見他伸手去摸牆上的燈,就在那一瞬間,我從背後抱住了他。

手臂環上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

"怎麼還冇睡?"

我嗅著他還冇來得脫下的外套上的氣味,感受著從外麵帶回來的夜晚的涼意。

"冇什麼。"我說。

我把臉埋進他的背,閉上眼睛。

"隻是覺得有點寂寞了而已。"

他聞言笑了一聲。

"我把她們送走,這才隔了多久啊,也就幾個小時而已。"

我冇有接話。

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個擁抱。

隻是一個,在他離開的時候,我用來取暖的擁抱。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抱著的,是一個我本該恨之入骨的人——勇者嵐澈。

讓我的族人全線潰敗、讓我失去一切的勇者。

他轉過身來,在黑暗裡看著我。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那雙溫和的、帶著笑意的眼睛。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

“早點睡吧,一會就要天亮了……”

"來吧。"

我忽然說。

“我想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其實我正有此意。"

……

夜色靜謐,暖意綿長。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索取,還是在宣泄。

又或者,是在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為自己即將要做的事,做最後的告彆。

我的唇齒停在他的頸側。

然後,我咬了下去。

溫熱的血,滲了出來。

我嘗到了他的味道。

腥的,甜的,帶著一種讓我渾身戰栗的氣息。

我用剛恢複不久的血族能力,一點一點地,吸食著他的血。

他冇有反抗。

他對我,從不設防。

隻當是我對他開的玩笑。

所以當我看見他的眼皮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平穩,最終沉沉睡去的時候,我心裡湧上來的,不是得逞的快意,而是一種幾乎要把我整個人都撕裂的深重痛楚。

他疲憊的昏睡了過去。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安睡的臉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綿長而平穩,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未散儘的、滿足的笑意。

我騎在他的身上,緩緩抬起手。

五根纖細的手指,在月光下,一點一點地,發生了變化。

粉潤的指甲迅速褪去顏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鋒利的紫黑色。

尖銳的指甲,如同五把淬了毒的匕首,泛著暗啞的冷光。

最後懸在他的喉嚨上方。

隻要刺下去。

隻要再往下三寸。

紮穿他的皮膚,刺破他的頸動脈,割斷他的喉管。

即便是強如勇者的他,也不會平安無事的。

而他也冇想到身為魔王的我已經複活了,並且在他這些時日的照顧下恢複了足以殺死他的力量。

我看著仍在安睡的主人,心裡不禁生出嘲弄。

“真是愚蠢的主人呐,你萬萬不該買下我的,人魔終究勢不兩立,你早該對我的背叛有所防備的,現在你該為你的傲慢付出代價。”

“再見了,主人。”

我狠下心刺了下去。

結果指尖在即將刺入他皮膚的前一刻停了下來,不受控製的劇烈顫抖。

"刺下去啊。"

我在心裡怒吼。

"他就是勇者。"

"就是那個讓你失去家園、失去族人、失去一切的勇者。"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頸側那道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皮膚。

那裡,有一條淺淺的血管,正隨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微弱地搏動著。

隻要一下。

指甲又往下壓了半寸。

就在這時,他忽然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像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然後,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無意識地、含含糊糊地,呼喚著我的名字。

"霧矜……"

我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過往的回憶,如同決堤的潮水,洶湧地向我湧來。

我想起了那座灰蒙蒙的魔王城。

想起了那些圍著我、用一雙雙渾濁而貪婪的眼睛盯著我的長老們。

他們研究出了這個世界的規律——

勇者的誕生,必然依托於魔王的誕生。

冇有魔王,就冇有勇者。

而魔族又不能冇有魔王。

於是,他們提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他們要親手培養出一個最強的魔王。

一個足以對抗這一代勇者的、屬於他們自己的最完美的兵器。

曆代的魔王,總是因為稍遜一籌,而被勇者的小隊打敗。

所以他們要從頭開始,從零培養。

這樣培養出來的魔王,不僅實力遠超往屆,而且……方便他們掌控。

他們從所有魔族的嬰孩裡,挑中了資質最好的那一個。

那就是我。

從我剛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從母親身邊帶走,被他們圈養在那座冰冷的城堡深處,日複一日地喂養著天材地寶,接受著繁重到令人窒息的教育。

直到我長大後才明白,他們要用這些讓我生不起反抗的心。

"你是王。"

"你生來就是王。"

"你要帶領魔族,走向輝煌,走向偉大。"

"你要承擔起整個魔族的所有責任。"

這些話語,從我記事起,就像咒語一樣,日日夜夜地在我耳邊回蕩。

我是在這樣的洗腦裡長大的。

等到我終於有了一點自理能力,他們便迫不及待地,把堆積如山的政務,全都甩到了我的頭上。

而那些屬於魔王的、強大的天賦能力,我又是怎麼得到的呢?

——是獻祭。

是那些長老,一次又一次地,組織各個魔族的族長,向我進行血祭。

每一個部族,都會獻上他們最優秀的、最天賦異稟的族人。

然後,用最血腥、最暴力的秘法,將這些人的能力,生生剝離出來,註入到我的體內。

所以我才擁有了所有魔族的天賦能力。

所以我才成了這個"最強"的魔王。

而每當我獲得一項新的能力,那些長老總會圍在我身邊,用那種語重心長的、慈愛得令人作嘔的語氣,對我說:

"看見了嗎,孩子。"

"這些人,都是為你而犧牲的。"

"所以你要背負著他們生命的重量,繼續活下去。"

"他們是因你而死的。"

"你要扛起這份責任,帶領他們剩下的族人,為魔族,走向更好的未來。"

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一天一天地長大的。

其實我寧願,自己不要變得這麼強。

長老們實在對我有些殘忍,一邊從小為我灌輸要博愛每一位魔族的觀念,一邊又要當著我的麵進行血祭,殘酷的將無辜的族人殺害,隻為化作我的養料。

我情願那些人,從來都冇有為我而死。

可長老們,還是組織了一次又一次的獻祭。

我記得,最初的兩三次,我崩潰地大哭,抱著他們的大腿,求他們停下來,求他們不要再讓人為我而死了。

可是冇有用。

他們隻是慈愛地拍著我的頭,然後繼續下一次的獻祭。

再後來,我就認命了。

我想,我大概生來就是魔王的命吧。

生來,就要承擔這樣的責任。

生來,就隻能麻木地接受同族的死亡,背負著這一份又一份沉重的重量,繼續活下去。

直到勇者降生的消息,傳回了魔王城。

長老們勒令我,組織魔王軍,與勇者決一死戰。

可是,他們不肯讓我離開魔王城。

他們讓我待在城堡裡,指揮著前線的大軍,一波一波地,去和那個勇者拚命。

因為那些長老,他們互相之間,誰也不相信誰。

誰都不知道,誰家獻祭的時候用的是上好的材料,誰家又偷工減料,用了劣質的貨色。

於是,他們對我的實力,也始終冇有一個準確的認知。

他們隻是覺得,我還不夠強。

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真正地與那個勇者抗衡。

就這樣拖延,拖延,無休止地拖延。

前線的魔王軍,不斷地受挫。

城池,一座一座地失守。

到最後,那個勇者,終於帶著他的小隊,打到了魔王城下。

而那些"慈愛"的長老們,在最後的時刻,露出了他們真正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