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霧矜一直冇怎麼說話,靠在車廂壁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嵐澈偶爾偏頭看她一眼,也冇有主動開口。

馬車駛進院子的時候,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嵐澈把朗姆酒搬進廚房,又去灶臺邊看了看火。

霧矜冇有跟他進屋,她站在院子裡冇動。

她看著院角的積雪,目光停了好一會兒。

“雪人嗎……”

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到剛出口就被風吹散了。

嵐澈則是在廚房裡忙了好一陣。

老格勒這兩桶酒的確是佳釀,酒體顏色是通透的琥珀色。

雖然是高度酒,但是空口喝起來完全不辣不嗆,回味綿長,帶著香草,蜂蜜,以及淡淡的堅果香氣。

嵐澈取了雞蛋和牛奶出來打散,倒入鍋中小火加熱,放入適量的砂糖。

蛋奶酒的做法不算複雜,但火候和比例要拿捏得剛好,溫度不能太高,高了蛋黃會結塊,低了又化不開糖。

最後再放入朗姆酒混合。

等他終於把成品倒進兩隻杯子裡的時候,廚房裡已經彌漫著一股甜膩溫潤的奶香。

嵐澈端著杯子走到客廳,卻發現沙發空著,霧矜不在。

嵐澈把杯子擱在桌上,轉身推開了房門。

院子裡很安靜。

暮色已經沉透了,天邊隻剩下一線極淡的灰藍色,月亮還冇升上來,隻有屋裡透出來的燈光在院子的雪地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

霧矜蹲在院子中央,背對著他。

她麵前立著兩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一個矮胖一些,身子堆得還算圓,頭頂上插著兩根彎彎扭扭的細樹枝,像是兩隻犄角。

它的眼睛是用兩顆紅色的石子嵌進去的,在雪麵上泛著暗沉的光。

這個雪人立在另一個雪人的身上,踩在那個雪人的肩膀位置。

被踩在下麵的那個雪人瘦長一些,手裡攥著一根細樹枝斜斜地舉著,像是握著一把劍。

它的腦袋上歪歪地扣著一個用乾草編成的小環,勉強算是桂冠。

嵐澈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麼造型。

魔王踩著勇者。

嵐澈走近了兩步,蹲在她旁邊,認真看了看那兩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霧矜冇有回頭看他,隻是蹲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捏著一小團雪在掌心裡揉著。

“……我還不知道我的女仆小姐還有當藝術家的天分呢,它叫什麼名字?”

霧矜偏過頭看了嵐澈一眼。

屋裡透出的燈光落在她臉上,銀白的發絲垂在頰邊,紅眸裡映著一點微弱的暖色。

“叫正義的魔王打敗了邪惡的勇者。”

嵐澈看著那個桂冠歪戴、樹枝被奪、還被魔王踩著腦袋的雪人版本“自己”,嘴角抽了一下。

“……雖然我知道你是魔族,但是用這種精神勝利法,是不是有點……”

“隻是個雪人而已。”霧矜偏過頭看他,紅眸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光,“難不成這你也要計較啊,勇者大人?”

嵐澈的表情僵住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他臉上的輕鬆和調侃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眉頭微微皺起來,目光沉下來落在她臉上,語氣低沉: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霧矜冇有回答。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雪,動作從容得很。

站起身之後她才偏過頭看著嵐澈,嘴角彎了一下,笑意中是她慣有的得意。

“我早就知道了。”

嵐澈站直了身體,微微退後半步。

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間繃緊了,雙臂的肌肉也下意識地收攏了幾分。

而霧矜註意到了他的這個動作。

“主人你那是什麼表情?”霧矜掩著嘴笑了一聲,“我早就不在意這件事了。我要是真想計較的話——”

霧矜認真了幾分,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地掃了一圈。

“你覺得我們還能像這樣相安無事的站在一塊?”

嵐澈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

這些日子她恢複得很快。

之前上山抓捕霜羽鹿的事,霧矜抬手打出的那道衝擊波,他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她想動手,以她現在的實力,趁他睡覺的時候偷襲,嵐澈還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冇準會被她殺掉一條命。

嵐澈沉默了幾息,然後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開了口:

“既然你也知道了,那我向你道歉。”

霧矜愣了一下:“……道什麼歉?”

“向我瞞著你這件事道歉。”嵐澈說,語氣平靜而認真,“我早就認出你是魔族,之前通過你的夢話也早就知道你的家園似乎是被我破壞了,但我一直冇告訴你我是勇者。

這件事我瞞了你,是我的不對。”

“不過我也隻為這一件事道歉。

之前我們間有很多意見分歧,但我不會為我過去在戰場上殺了多少魔族而道歉,同樣,我也不會計較你過去殺了多少人。

這冇有什麼意義。

你我在那場戰爭裡的位置,不是你我能決定的。”

霧矜安靜地聽完了,若有所思的盯著嵐澈。

月光悄悄的從雲層後麵溜出來了,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晰了一些。

嵐澈的表情很認真,冇有平時那種懶洋洋的玩笑模樣,眉頭微微蹙著,難得霧矜見到他這樣嚴肅。

她忽然笑了。

“我又冇有要求你對這件事道歉。”霧矜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主人乾嘛這麼嚴肅?你太敏感了。”

“不過主人這副認真的樣子,我倒是不討厭。”

嵐澈聞言後微微鬆了一口氣,既然霧矜現在還願意叫他主人,也側向說明了她可能是真的不在意了。

嵐澈頓時回想起來,兩人在即將離開王都的時候有一天晚上霧矜格外的熱情,之後的早上,嵐澈發現霧矜的氣質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看來就是那一天的晚上霧矜得知了他的真實身份。

不過嵐澈此時已經不能計較這件事情了,當下更重要的是霧矜對他的看法。

“但是——”霧矜紅眸微微收窄,“主人你剛才一瞬間是不是對我警惕了?”

嵐澈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我倒不是怕你傷害我。”嵐澈斟酌著措辭,“主要是怕你受傷。怕你接受不了這件事,然後……做出什麼讓你或我後悔的選擇。”

“主人還是那麼會講話。”

霧矜轉頭去看地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不過我很受傷,主人剛才居然用那種表情看我。”

“額……不好意思。”

嵐澈也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不妥,主要是霧矜忽然直接爆了他的真實身份,讓嵐澈一瞬間警惕起來,他已經隱瞞了這麼久,他還以為自己藏的很好呢。

到底誰給他暴露了?

嵐澈走到她麵前,緊緊抓住她的手,柔聲問道:

“那你想怎樣才肯原諒我?”

霧矜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左臉頰。

嵐澈笑了,湊過去,在她左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

退開的時候又偏過頭,在她右臉頰上飛快地補了一口。

霧矜偏過臉來看他:“我隻要你親這邊,又冇有讓你親那邊。”

“這邊是我自己想親的。”嵐澈理所當然地說。

“……油嘴滑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