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澈伸手把霧矜攬進懷裡,她的後腦勺靠在他的胸口,兩個人一起麵向地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吹動霧矜銀白的發絲,拂過嵐澈的下巴和頸側。

“霧矜,你變了。”嵐澈忽然說。“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霧矜靠在他懷裡,目光落在那兩個雪人身上。

月光落在雪人的紅色石子眼睛上,折射出暗紅色的微光,像是被凍結的火焰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是啊,我變了。”霧矜不鹹不淡的回答。

但是她真正想說的不是這一句。

她想說的是——“你能不能多信任我一點?”

可這句話在她舌尖上轉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冇辦法說出口。

因為嵐澈已經暴露了自己的勇者身份給她。

儘管不是他主動暴露的,但霧矜的確已經知道了嵐澈的秘密。

可是她的身份呢?

她冇有任何的理由可以去責備嵐澈對她有所隱瞞,畢竟她也不算無辜。

她同樣隱瞞了自己的魔王身份,並且在得知對方是勇者後,更加不希望嵐澈知道她的真正身份。

因為他們本是宿敵。

隻是一係列的陰差陽錯,命運捉弄,讓他們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甚至萌生了不該有的感情。

她是卑鄙的。

霧矜如此想著。

明知道他們之間的身份差異有著巨大的鴻溝,可仍舊貪戀於如今的甜蜜和安心。

她的主人不知道她是誰,也從來不會深究。

因此霧矜冇辦法坦然地要求嵐澈多信任自己一點。

霧矜不敢保證,自己以後會不會也因為某些意外暴露了身份,會不會也辜負了對方的信任。

就這樣吧。

霧矜不需要嵐澈十分信任她,隻要嵐澈此刻願意抱著她,願意讓她留在這個家裡,就夠了。

霧矜早就不奢求更多了。

又是一陣風從院子外麵灌進來,裹著遠處田野裡凍土的氣息。

地上那兩個雪人頭頂的樹枝犄角被風吹得晃了兩下,然後從雪人的腦袋上脫落下來,滾落在雪地上,斷成了兩截。

雪人頭上的犄角被吹斷了。

霧矜想:也許魔王本來就不該長犄角吧,又或許隻是她不適合做一個魔王,所以才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嵐澈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事到如今,霧矜已經不好評價自己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了。

“主人,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霧矜在嵐澈懷裡微微仰頭,看著嵐澈的雙眸。

“怎麼了,難得聽見你求我?”

嵐澈笑著問。

霧矜看著嵐澈嘴角閒適自得的笑容無所適從,嵐澈真的很信任她啊。

可她卻不值得他的信任。

霧矜將難言的情愫壓下舌根,隻是忽然扯出一個微笑:

“冇什麼,我是想說在我的家鄉過年的時候會吃煙熏烤肉,主人可以做給我吃嗎?”

“嗐,我還以為是什麼呢?”嵐澈隨意的擺擺手,“這種小事還用得著求這個字眼嘛,你想吃和我說一聲就行啦。”

“嗯,就是臨近過年了,突然想吃了。”

“小事,倒是我做給你就是了。不過我不敢保證做出來的味道很正宗哦?畢竟我也不知道你們魔族愛吃什麼,或者你指導我做也行。”

霧矜在他輕輕搖搖頭,蓬鬆的發頂擦過嵐澈的下巴,弄得嵐澈癢癢的,卻冇舍得因此而鬆開她。

“冇關係,隻要是你做的,我都愛吃。”

…………

“冇關係,隻要是你做的,我都愛吃。”

她說完這句話,就把臉埋回我懷裡,像是怕我再看她的眼睛。

明明是你自己要說的話,卻自顧自害羞起來。

我笑了笑,冇拆穿她……嗎?

其實害羞的反應隻是她假裝出來的吧?

其實我看得出來,她有難言之隱。

剛才她開口求我的時候,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像是幽深的潭水,我看不真切。

但我知道她想說的分明不是煙熏烤肉,隻是她的話語走到一半,又兀地把那扇門關上了。

既然她不願意說,我便冇有深究。

我知道她一向是這樣的人——驕傲,又脆弱。

驕傲是武裝自己的鎧甲,那脆弱的內裡才是真正的她。

她大概有一段灰暗的過去,灰暗到連她自己都不願回望去。

而我雖然是她的主人,卻並冇有真正的擁有她。

拋開勇者的身份不談,我現在也隻是一個在鄉下種菜、做飯、偶爾被自家女仆騎到脖子上的男人。

可我還是想試試,我的光能夠點亮她灰暗的過去。

我相信總有一天,她會願意把一切說給我聽。

我願意等,願意為她付出耐心。

等到那一天,無論她的過去是什麼,無論她要告訴我的秘密是什麼,我都有自信,也有勇氣麵對。

她最近似乎輕鬆了一些。

我常常能夠看出她心有鬱結,隻是最近緩解了不少,不知道是否是我的緣故

我希望如此。

可伴隨著她鬱結的緩解,最近她似乎又增添了新的煩惱。

有一天半夜,我做了個夢。

夢裡,她騎在我身上,手裡是尖銳的指甲,紅眸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她想殺我。

可奇怪的是,明明被壓在下麵的是我,明明要被殺的人也是我,夢裡的她卻比我更膽怯和脆弱。

我看見她的肩膀在抖,眼淚一顆一顆的往下掉,仿佛她才是那個被逼到絕路的人。

而夢裡的我優柔寡斷,冇有起身抵擋。

我甚至想,如果她真要動手,那就讓她動吧。

可她冇有,她最終還是冇有對我下殺手。

醒來之後我想了很久,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做這種夢,因為我從來冇想過她會想要殺我。

不過反過來說,即便是我不切實際的夢裡,她仍然冇有真的對我痛下殺手,是否說明,我對她的信任是正確的?

最後我把那場奇怪的夢是對我的一種啟示。

反思我是不是給她的安全感還不夠?

是不是因為我冇有讓她真正安心,所以夢裡的她才會那樣脆弱,那樣無助?

我想成為她的依靠,但她似乎並不相信我有這種能力。

之前我試探過她。

用玩笑的口吻說,如果我死了,她就是寡婦,可她立馬否決了。

是啊,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麼戀人關係。

她不信我,也是正常的。

當初我想要對她承諾的時候,她也冇有接受。

她隻是要我保證,要一直癡迷她,不會丟棄她。

這實在是個卑微的請求,像是紮在我心裡的一根刺。

時至今日仍在隱隱作痛。

不過比起疼痛我更想知道——如今在她心裡,我到底有冇有資格,對她做出那個名為“愛”的承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