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前挪。
大柱呱呱墜地,轉眼就挨到了滿月。
鄉下孩子滿月,就算家裡再窮,也要簡單置辦一桌,請本家的親戚鄰裡過來坐坐,煮上一鍋紅雞蛋,圖個吉利熱鬨。
王翠花坐滿月子,臉色比先前紅潤不少。這些天,她總覺得自家男人哪裡不對勁。
往日的牛老根,性子軟,心腸熱,遇事總想著多遷就旁人幾分。可自打兒子生下來那天起,這人像是換了一副心腸。
夜裡哄孩子,大柱稍微哭兩聲,換做前世,牛老根恨不能把孩子捧在手心裡哄上半宿,舍不得叫娃娃受半分委屈。現在倒好,隻要不是餓了、尿了,孩子小聲啼哭,牛老根便攔著王翠花,不讓她一哭就抱。
“不能慣出毛病,哭兩聲練肺活量,抱多了以後離不得人。”
這話聽得王翠花滿心彆扭。
“哪有當爹的這麼狠心,這麼丁點的娃娃,哪能叫他隨便哭。”王翠花一邊給孩子裹繈褓,小聲嘟囔,“村裡哪家不是把娃捧在手心裡,就你道理多。”
牛老根坐在炕沿邊,望著繈褓裡熟睡的大柱。
小小的臉蛋,眉眼和記憶裡分毫不差。就是這個孩子,前世耗儘他半生積蓄,最後卻對他冷眼相向。
心口像被一塊石頭壓著,前世茅屋寒夜的那股刺骨寒意,時不時還會在夢裡鑽出來。
他轉過臉,語氣放得柔和,卻半點不肯退讓:“翠花,我不是心狠。疼愛歸疼愛,溺愛歸溺愛。小時候一味順著,長大了心性就歪了。我不想咱們的兒子將來變成一個隻懂索取,不懂感恩的人。”
王翠花聽不懂什麼感恩不感恩,隻當是男人剛當上爹,想得多。夫妻兩個這些天,為這件事,暗地裡拌過好幾次嘴。
牛老根也不強硬逼迫,隻慢慢給她講道理。
他經曆過一世,清楚看得見往後幾十年的風雨。這年月日子苦,糧食金貴,掙錢艱難,可最難熬的,從來不是窮日子,是養出一群白眼狼。
滿月這天,親戚陸陸續續踏進牛家的土坯房。
院子裡擺了兩張矮木桌,鍋裡煮著紅雞蛋,還燉了一鍋蘿卜燉肥肉,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本家嬸子大娘,隔壁的鄰居,三三兩兩湊在一塊,一邊剝著紅雞蛋,一邊閒談。
“老根這小子,以前多和善個人,生了兒子反倒變得古怪了。”
“可不是嘛,我方才瞅見,娃娃在屋裡哭,他愣是叫翠花彆去哄。哪有這樣當爹的?”
“怕不是高興糊塗了?頭一回當爹,也不能這般對待親骨肉啊。”
閒話零零碎碎,順著風飄進牛老根耳朵裡。
換做從前,旁人這般議論,他多半要局促不安,連忙上前解釋。
如今的牛老根隻是麵不改色,該遞煙遞煙,該倒水倒水,臉上客客氣氣,心裡卻分毫不動搖。
外人哪裡知道他背負的那一世淒涼。
酒過幾巡,本家大伯牛守田,端著粗瓷酒碗,把牛老根拉到院子角落。
“老根,旁人說的話,我也聽見幾句。”牛守田皺著眉頭,低聲勸道,“大柱是你的頭一個男娃,是牛家的根苗。小孩子哭鬨,哄一哄便是,彆學那些冷硬做派。娃娃還小,哪裡懂什麼規矩。”
牛老根仰頭喝了一口寡淡的紅薯酒,酒液火辣辣滑過喉嚨。
“大伯,我心裡有數。我不是不疼大柱,正是疼他,才不能一味慣著。”牛老根望向屋內,透過窗紙,隱約能看見炕上小小的身影,“小時候舍不得管教,等長大性子定型,再想管,就晚了。”
牛守田搖搖頭,隻當年輕人鑽了牛角尖,歎了一口氣,不再多勸。
酒席散罷,賓客紛紛離去,院子裡一片狼藉。
王翠花收拾碗筷,臉上悶悶不樂。今天這麼多街坊說閒話,她麵子上掛不住。
“你聽聽外頭都是怎麼說你的,都說你心腸硬,對待親兒子都冷漠。”
牛老根蹲在地上收拾板凳,聞言停下手上動作,站起身。
夕陽落下來,橘紅色霞光鋪滿小院。
“日子是咱們自己過的,不是活給旁人看的。”他語氣平靜,“現在他們說我狠心,將來孩子懂事明理,就知道我今天是為了誰。若是養出一個忘恩負義的貨色,旁人嘴上不說,背地裡才要看咱們家笑話。”
這話太重,王翠花一時無言以對。
夜裡,哄睡了大柱,屋內隻剩一盞昏暗煤油燈,燈花劈啪輕響。
牛老根坐在桌邊,心裡盤算往後的日子。
重活一回,不單單是管教兒女。前世一輩子勞碌,到頭來手裡空空,老來流落茅草屋。這一世,他也要攢下家底,不能等到年老,落得無依無靠。
眼下是1969年,掙工分過日子。土裡刨食,一分一毫都來之不易。
他打算往後上工拚命掙工分,閒暇的時候上山砍柴、挖草藥,能攢一點是一點。家裡的錢財,不能全部拿出來一味貼給孩子。該讀書就供讀書,但絕不無底線滿足索取。
“翠花,跟你說個事。”牛老根轉頭看向炕上的妻子,“以後家裡的錢,我來保管。孩子吃穿上學,該花的,我一分不會省。可若是無理的要求,再多也不能給。”
王翠花愣了愣,遲疑道:“錢歸你管?”
“嗯。”牛老根點頭,“若是手裡錢財隨便揮霍,將來後患無窮。咱們要存下家底,既是為這個家,也是為咱們老了留條後路。”
前世,就是他手裡存一點,被兒女哄一點、要一點,源源不斷拿出去,最後兩手空空。
王翠花看著丈夫無比認真的眼神,幾番猶豫,終究點了頭。
這些天一件件事看下來,雖然心裡仍舊覺得彆扭,可她莫名願意相信自家男人。
就在這時,炕上繈褓裡,大柱忽然又哭了起來,小小的哭聲,在安靜土坯房內回蕩。
王翠花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抱。
“先看看是不是尿了。”牛老根伸手攔住,聲音沉穩,“若是冇有病痛,就讓他哭一會兒。規矩,要從繈褓裡慢慢立起。”
煤油燈搖曳,映著牛老根年輕,卻滿是滄桑的臉龐。
前世的苦難已經遠去,但刻進骨頭的教訓,他一刻都不敢忘。
這一世,他要護好這個家,教好孩子,守住家底,絕不再重蹈六十七歲那年,茅屋寒夜,孤苦離世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