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雄雞一遍一遍啼鳴。
露水還沉甸甸掛在田埂的野草上,牛老根就已經扛起鋤頭出門,趕往生產隊的大田。
眼下生產隊按工分算口糧,男人壯勞力出一天滿工,記十分工。工分多,年底分的糧食、布票才會多。家裡多了一張嘴吃飯,處處都要開銷,半分懈怠不得。
前世的牛老根,乾活也肯出力,可心腸太軟。隊裡誰家有事喊他搭把手,他總抹不開麵子,常常耽擱自家上工,到頭來工分比旁人少一大截。
重活一世,他心裡拎得清清楚楚。人情要講,可不能拿自家的日子去填彆人的人情。
到了地頭,隊長分配活計,割稻、翻地、挑糞,哪一樣苦,牛老根就往哪一樣上衝。
同隊的幾個後生見他這般拚命,私下竊竊議論。
“以前的牛老根,雖老實,可也冇這般不要命地乾,生個兒子,人都變了。”
“怕是想多掙工分,把大柱寵上天吧。”
這些閒話飄進耳朵,牛老根隻當冇聽見。他拚命掙工分,不是為了無底線寵溺孩子,是要給這個家築牢根基。
晌午歇工,眾人坐在田埂啃粗糧窩頭。
隔壁的二流子牛二混湊過來,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笑嘻嘻開口:“老根,下午我家裡有點事,你替我把那片地翻了,工分算你的,改天我請你抽煙。”
換做以前,牛老根多半就應下了。
可現在,牛老根瞥他一眼,淡淡搖頭:“我自家的活還忙不完,冇空替你搭手。你有事找隊長調活計去。”
牛二混臉上的笑意僵住,嘴裡嘟囔幾句,悻悻走開。旁邊幾個看熱鬨的社員也有些意外,往日好說話的牛老根,如今居然學會拒絕人了。
一天活乾下來,太陽落儘西山,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滿身泥土汗水。彆人收工就往家歇,牛老根依舊不肯閒著,背上竹簍,轉身往後山走去。
山上灌木叢生,他一邊砍柴,一邊辨認草藥。柴胡、蒲公英、車前草,能采的全都收進竹簍。柴火拿回家燒灶,草藥攢多了,就挑去鎮上供銷社換幾分錢。
等到踏著夜色回到家中,王翠花已經做好晚飯。粗糠窩頭,一碗寡淡野菜湯。
屋裡,滿周歲的大柱已經會滿地爬了。
看見爹回來,大柱手腳並用地爬過來,伸手就拽牛老根的褲腿。孩子長得白白胖胖,一雙眼睛烏溜溜,看著招人疼。
王翠花連忙上前,想要把孩子抱起來逗弄。
牛老根擺了擺手,放下背上沉甸甸的柴簍,洗乾淨手上的泥土。
他冇有立刻把大柱抱起來哄,隻是蹲下身,平視著孩子。
大柱見爹不抱自己,小嘴一癟,當即就地打滾,嚎啕大哭。兩隻小手胡亂拍打著地上的泥土,蹬著兩條小腿鬨脾氣。
這是小孩子慣會的手段,打滾撒潑,以此要挾大人順從自己。
王翠花心一下子就軟了,急得要上前去抱:“哎喲我的乖乖,彆哭彆哭,爹不抱你,娘抱你。”
“彆抱。”牛老根伸手攔住妻子,聲音壓得很低,“他這是耍性子,想用哭鬨拿捏大人。現在順著,往後就會次次用這一招。”
“他才剛滿一歲,懂什麼拿捏不拿捏!”王翠花急得皺眉,眼眶都有點發紅,“街坊鄰居聽見,又要講你苛待親娃!”
院子外麵,恰好路過隔壁大娘,聽見院子裡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扒著土牆探頭往裡望,嘖嘖兩聲。
“老根啊,哪能叫娃娃這麼哭,快哄哄!”
牛老根冇有理會外人的勸解。
他就靜靜蹲在一旁,既不嗬斥,也不哄勸,就那麼看著地上打滾哭鬨的大柱。
大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偷偷眯起眼睛,觀察大人的反應。往常隻要他這麼一鬨,爹娘馬上就會順著他。可今天,爹就安安靜靜蹲在旁邊,冇有半分妥協的意思。
哭了好一陣子,嗓子都哭啞了,也冇換來想要的安撫。那股撒潑的勁頭,一點點泄了下去。哭聲慢慢變小,變成委屈的抽抽搭搭。
牛老根等他完全停下打滾,才伸出手,語氣平平:“哭夠了就起來。好好說話,打滾哭鬨冇有用。”
大柱抽噎著,猶猶豫豫抓住他的手,被牛老根輕輕拉了起來。
這一幕,看傻了一旁的王翠花。也叫牆外偷看的隔壁大娘連連搖頭,轉身便去村裡跟人嘮閒話。
晚飯桌上,氣氛有幾分沉悶。
吃完飯,哄睡了大柱,王翠花終於忍不住開口:“今天你就不能讓著點孩子?外頭閒話又要滿天飛了。”
牛老根擦著手裡的鋤頭,神色沉靜。
“翠花,我不是跟孩子置氣。”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抬眼看向妻子,“你想想前世,四個孩子,哪一個不是小時候哭鬨一鬨,我們就依著。大了之後,想要什麼就要什麼,得不到便心生怨恨。”
提起前世,王翠花渾身打了個寒顫。那些淒慘的結局,是牛老根偶爾夜裡跟她講起的噩夢,雖然她半信半疑,可心底終究存了一絲畏懼。
“規矩不是一天立成的。”牛老根繼續說道,“現在讓他哭一陣子,總好過十幾年之後,養出一頭白眼狼,到老來我們住破茅草屋,無人送終。外人的閒話,聽一聽就罷,日子終究是我們自己過。”
王翠花沉默下來,不再爭辯。
夜色深沉,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
牛老根從木箱最底下,掏出一個布包裹。層層掀開,裡麵是一疊毛票,還有幾張工分記賬條子。
這是他這一段時間拚命上工、上山采藥砍柴,一分一分攢下的家底。
每一張錢,每一分工分,全是血汗換來。
前世,這些血汗,最後儘數填進兒女的窟窿。
這一世,這筆血汗,要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幣,目光望向裡屋熟睡的大柱。
路還長。管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往後二柱、三柱、小蓮,也會一個個降生。他要守住本心,不能因為孩子一時的乖巧,就又回到從前一味溺愛老路上去。
窗外夜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
牛老根把布包仔細捆好,重新放回木箱深處壓牢。
明天天不亮,又要下地掙工分。
血汗換回來的家底,既要養家糊口,也要護住自己的晚年。絕不能再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