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臨近年關。
生產隊忙活一整年,終於到了最讓人期盼的歲末分年貨的日子。
這天全村熱鬨沸騰,打穀場上擺滿了紅糖、粗布、柿餅、花生,都是按全年工分高低統一分配。一年到頭難得見一口甜,大人孩子眼睛都直了。
牛老根今年工分依舊全隊最高,分到的東西比普通人家多出不少:一小塊紅糖、一小袋花生、幾個飽滿柿餅,還有一塊嶄新的青粗布。
一家人高高興興拎著年貨回家。
剛進院子,隔壁家小孩小胖手裡攥著一顆大白兔奶糖,從門口跑過,甜香飄進院裡。
兩歲的二柱眼睛瞬間直了。
他自打出生就被娘寵慣,想要什麼就得有什麼。此刻看見彆人手裡的糖,心裡立刻發癢,當即往地上一坐,雙腿亂蹬,張嘴就哭。
“我要糖!我要那個糖!”
哭聲尖銳,震得院裡嗡嗡響。
換做以前,王翠花早就心疼得不行,要麼立刻哄抱,要麼轉頭就怪牛老根太摳,舍不得給孩子買甜的。
可這一次,王翠花身子僵在原地,下意識看向牛老根。
這半個月,她親眼看著規矩一點點改變家裡的風氣。
大柱越來越懂事體貼,從不爭搶、從不耍賴;二柱雖然偶爾任性,但已經收斂了大半驕橫,不再動不動撒潑拿捏人。
村裡的閒話依舊多,可她心裡,已經悄悄變了主意。
牛老根靜靜看著哭鬨的二柱,神色平靜:“二柱,站起來。”
“彆人的東西,是彆人的福氣。我們羨慕可以,但是不能搶、不能鬨、不能哭著索要。”
“家裡有花生、有柿餅、有紅糖,夠你吃。彆人的糖,不屬於你。”
二柱平日裡撒潑慣了,以為哭鬨依舊管用,哭得更凶,身子在地上打滾,塵土沾滿衣裳。
王翠花看著滿地打滾的小兒子,心裡一陣陣抽疼,手抬了幾次想去抱,最後硬生生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第一次主動開口管教二柱。
“彆哭了!你爹說得對!”
“那是彆人家孩子的東西,咱們不能眼紅,更不能哭鬨討要!家裡有年貨,夠吃夠穿!”
這是王翠花第一次不護短、第一次站在規矩這邊、第一次主動管教小兒子。
哭鬨的二柱瞬間愣住。
他一直仗著娘無條件偏袒,才敢肆意耍賴。可今天,娘不僅不哄他,居然還幫著爹訓他!
那股蠻橫的氣焰,瞬間泄了大半。
他嗚嗚咽咽,抬頭看著臉色認真的娘親,又看看神色沉穩的爹,不敢再打滾,隻是委屈地小聲抽泣。
牛老根眼底掠過一絲欣慰。
最難改的不是孩子的性子,是婦人護短的心。
妻子這一步退讓,比管教孩子十次百次都管用。
牛老根蹲下身,伸手輕輕拍掉二柱身上的塵土,語氣嚴慈有度。
“想要好日子、想吃甜的,靠自己以後努力掙,不靠哭鬨索取。咱家的孩子,可以普通,但不能貪心,可以年幼,但不能無德。”
二柱似懂非懂,乖乖點了點頭。
一場即將爆發的家庭鬨劇,悄無聲息化解。
一旁的大柱默默走上前,從家裡分到的柿餅裡挑了最大最圓的一個,遞到二柱手裡。
“弟,吃這個,甜。”
二柱看著哥哥溫柔的眼神,捧著柿餅,徹底不哭了。
王翠花看著眼前兄弟和睦的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從前她總怕規矩凍住孩子的心,怕嚴苛教得孩子冷漠。
可如今她親眼看見——
無底線溺愛養出自私蠻橫,有規矩家教養出溫柔善良。
晚飯過後,夜深人靜。
孩子們都睡熟了,煤油燈搖曳微光。
王翠花主動坐到牛老根身邊,聲音輕輕的,帶著愧疚。
“老根,以前……是我糊塗。”
“我總覺得你太狠、太苛刻,總想著疼小的、護小的,生怕孩子受一點委屈。現在我才看懂,是我差點把孩子養廢了。”
“以後家裡管教孩子,我聽你的。一碗水端平,不偏心、不護短、不溺愛。”
聽到這句話,牛老根積壓許久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
他重生回來,對抗流言、對抗慣性、對抗妻兒的不理解,苦苦支撐這麼久,最難的一關,終於熬過了。
夫妻同心,家風才能正。
“翠花,辛苦你了。”牛老根輕聲道,“不是我狠心,是前世的苦,我實在不敢再受一遍。”
“咱們好好教孩子,好好攢家底。這輩子,咱們一家人,一定能安安穩穩、老有所依。”
月色透過窗紙,灑滿小屋。
從前家家詬病的牛家規矩,如今終於真正紮根。
偏心、溺愛、縱容的禍根,徹底斬斷。
牛老根知道,往後還會有三柱、小蓮陸續降生,考驗還多。
但他不再孤軍奮戰。
夫妻同心,家規端正,前路已然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