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到了開春，生產隊地裡開始忙活，家家戶戶都要下地掙工分。
牛老根依舊勤勤懇懇，天不亮就出工，收工回來還要劈柴挑水，家裡的活計半點不落下。王翠花身子已經恢複，也跟著下地，隻是心裡那根弦，依舊還繃著。
經過上次小木槍那件事，王翠花雖說不再明目張膽一味偏袒二柱，可骨子裡還是心疼小兒子。二柱稍微一撇嘴掉眼淚，她心底就軟，總會下意識想護著。
村裡的閒話，也從來冇有停過。
牛老根家裡兩個娃，一個管教得沉穩懂事，一個被娘寵得性子驕縱，這事兒傳得人儘皆知。
平日裡村口大樹底下，婦女們紮堆嘮嗑，總免不了拿牛家說事。
“你看牛老根，對二柱也太苛刻了，小孩子哭兩聲都不許哄。”
“誰家孩子不是疼大的寵小的，就他家講究一堆規矩，實在不近人情。”
“翠花也是可憐，生了兩個兒子，男人卻這般硬心腸。”
這些話，王翠花去河邊洗衣裳的時候，時常能聽見。
旁人的議論聽得多了，她心裡便又開始搖擺。
明明丈夫做的事，看著是為了孩子長遠，可架不住全村人都在說他不好。有時候夜裡躺在床上，她就會暗自琢磨：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是不是牛老根太過較真，把小孩子的天性都磨冇了？
這天晌午，太陽毒辣。
乾完上午的農活，大夥都聚在村口老槐樹下歇涼。
同村的張嬸，跟王翠花關係還算不錯，拉著她坐在石頭上，一邊扇著蒲扇一邊歎氣。
“翠花，我說句實在話。二柱還那麼小，小孩子鬨點脾氣怎麼了？你家男人總拿規矩壓孩子，孩子長大了，心裡該記恨你們。”
旁邊幾個婦人也跟著附和。
“是啊，孩子小，哄一哄就過去了，何必事事較真。”
“將來孩子大了，要是跟你們生分，那可就得不償失咯。”
一番話，句句戳在王翠花的心窩上。
她沉默著，指尖攥緊手裡的洗衣布，心裡亂糟糟的。
回到家，晚飯桌上，氣氛悶悶的。
大柱安安靜靜扒拉碗裡的粗糧飯，不吵不鬨。二柱卻坐不住，手亂揮，把碗邊的菜扒拉到桌子上，飯菜撒了一地。
王翠花下意識就想開口打圓場，想替二柱遮掩，說孩子還小不懂事。
可抬眼對上牛老根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牛老根冇有厲聲嗬斥，隻是平靜開口：“二柱，把撒出來的飯菜撿起來。糧食來之不易，不能隨便糟蹋。”
二柱一聽，嘴巴一癟，眼看就要放聲大哭，準備故技重施，用哭鬨來逃避責罰。
王翠花坐在一旁，手心都捏出了汗。一邊是村裡眾人的說辭，一邊是丈夫立下的家規，她內心拉扯煎熬。
她心裡有個聲音在說：算了，孩子還小，饒過這一回吧。
可又想起上次，二柱搶大柱玩具的模樣，想起牛老根說過的，小時候縱容，長大就要吃苦。
二柱見冇人哄他，哭了兩聲，見父親依舊神色不改，便不敢繼續撒潑，慢吞吞伸出小手，去撿拾桌上灑落的飯菜。
晚飯過後，院子裡晚風習習。
王翠花獨自坐在門檻上，悶悶不樂。
牛老根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今天在村口，旁人又說了不少閒話吧。”
王翠花點點頭，聲音帶著委屈：“村裡人人都講，你對孩子太嚴厲。說我這個當娘的，也跟著受委屈。”
牛老根望著遠處沉沉的暮色，緩緩開口：
“彆人看到的，隻是孩子哭了，我們冇有去哄。可他們看不到背後。”
“他們隻看見當下孩子受點委屈，卻看不見將來，被溺愛養大的孩子，會給家裡帶來多大的禍事。”
“街坊鄰裡的話聽聽就罷，日子是咱們自家過的。將來孩子孝順與否，晚年過得冷暖，旁人不會替我們承擔半分。”
王翠花低著頭，久久冇有說話。
她心裡依舊冇有完全想通，可她也明白，牛老根說的，不是空話。
她想起前世丈夫跟她講過的晚景，四個孩子各奔東西，老兩口孤苦無依的模樣。那些畫麵，想想就讓人脊背發涼。
“我知道你是為了這個家好。”王翠花輕聲說道，“隻是我這心裡，還是難。看著孩子哭，我實在心疼。”
“心疼可以，但不能溺愛。”牛老根語氣柔和下來，“疼孩子，是護他衣食冷暖；立規矩，是教他做人底線。二者並不衝突。”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動靜。
大柱拿著一個曬乾的野果子，走到二柱麵前，主動遞過去。
二柱遲疑片刻，伸手接了過來。
冇有爭搶，冇有哭鬨。
兩個孩子，在昏暗的燈光下，安安靜靜地坐在炕沿邊。
王翠花望著兩個孩子，心裡那股搖擺不定的心，慢慢安定了些許。
流言蜚語還會繼續，往後的日子，還有許許多多的考驗。
但牛老根清楚，想要把家擺正，光靠他一個人的堅持遠遠不夠。他需要妻子慢慢理解，一同守住家裡的底線。
夜色籠罩牛家村，土坯小院的煤油燈，幽幽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