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將母親留下的《青銅錢與魂魄》合上,又沿著書架取了《實用基礎法術大全》《常見陣法概括》《突破引魂大周期必看註意事項》等幾冊典籍,一並抱在懷中,朝書庫門口的管理處走去。
管理處設在書庫儘頭,一張老舊的檀木案後,坐著個灰袍老者。老者姓林,名陳皮,據說是小時候極愛吃陳皮,家裡大人圖省事,乾脆就給他取了這麼個名。
後來修煉時也常嚼陳皮,說能提神醒腦,精神得一批,靠著一股子苦修的狠勁,硬生生攀到了陰行大周期·背貨境。
人送雅號陳皮戰神!
如今在林家書庫守了四十餘年,平日裡寡言少語,像一尊嵌在椅子裡的石雕。整個林家,修為僅次於族長林遠山的儺驅大周期。
“陳老,”林秋將懷中的書放在案上,“借這幾本。”
陳老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書冊上一一掃過。他枯瘦的手指捏起《實用基礎法術大全》,在登記簿上劃了一筆;又拿起《常見陣法概括》,再劃一筆;《突破引魂大周期必看註意事項》,亦是一筆。
可他的手指,卻徑直越過了最底下那本《青銅錢與魂魄》。
仿佛那本書根本不存在。
林秋瞳孔微縮。
青銅錢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幾分得意,“這本書上被下了禁製,修為低的看不見。當然,是以你母親的標準。”
林秋心頭猛地一震。
陳老可是背貨境!陰行大周期的高手!在林家足以排進前三的強者!這樣的修為,竟然連看見這本書的資格都冇有?
他低頭看著那本泛黃的書冊,忽然覺得它重若千鈞。
林秋看過的書籍不少,對禁製一道也算有些了解。普通禁製,能持續一個時辰便已算不錯;若是追求持續性,往往就得犧牲禁製的效果。
可這本書放在書庫裡十幾年了,經過歲月的衝刷後,竟然依舊能夠擁有如此強大的效果,連背貨境的強者都視若無睹——這意味著布下禁製之人,在“持續性”與“效果”之間找到了某種他根本無法理解的平衡。
即便有珍稀材料輔助,能撐十幾年不潰不散,那施術者的修為也得足夠深厚,才能駕馭那些材料、維係那些符文。
母親……到底是什麼境界?
林秋不敢再想下去。那個境界太高,高到他連仰望都望不到邊。
他將書冊攏入袖中,朝陳老點了點頭,把登記在冊的四本書收入包袱,轉身走出了書庫。
門外黃昏的光芒照在他的臉上。
林秋抬手遮了遮眼,然後看見了那道身影。
林遠山站在石階下,背對著夕陽,影子被拉得很長,恰好投在林秋腳下,像一麵黑色的披風,要將他整個人裹進去護住。他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另一隻手拎著兩壺酒,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油煙氣。
“秋兒。”林遠山開口,聲音有些啞。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今天一整天,偏院裡傳出的消息像刀子一樣往他耳朵裡鑽——林秋在見鬼堂上燒了林虎的衣服,又把林有福揍得鼻青臉腫,手段凶殘得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年。他一開始還不太相信,畢竟在他的記憶裡,秋兒從小就是個溫和的孩子,連螞蟻都舍不得踩死。可今天……
他怕兒子心裡憋出了病。
可或許,那個“溫和”的秋兒,從來都隻是他這個當爹的自己認為而已。
“走,”林遠山往前走了兩步,影子徹底罩住了林秋,“回家吃飯。”
“嗯。”
他跟上父親的腳步。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父親的影子高大而寬闊,將他瘦削的身形整個遮住,像老鷹展開的翅膀,把雛鷹嚴嚴實實地攏在羽翼之下。
林秋踩在父親的影子裡,也踩在自己那點被吞冇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忽然想,這十七年來,父親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小時候他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往前撲,是父親的影子先一步鋪在地上,他摔下去時,總摔在那片溫熱的蔭蔽裡。
後來他測出天才,滿族誇讚,父親站在人群最前麵,影子被陽光拖得很長,他站在那片影子裡,覺得自己什麼都扛得住。
再後來他從天才變成廢物,那些曾經誇過他的人一個個變了嘴臉,可每次他低著頭走路時,隻要父親在身旁,那片影子還是會穩穩地落在他身上,把他和那些冷言冷語隔開。
就像此刻。
老鷹的翅膀,蓋住了雛鷹。
他還有一年之約。還要去找母親。還要查清到底是誰害得他三年修為儘數消失。路那麼長,長得看不見頭。
雛鷹遲早要飛出老鷹的翅膀。
但今天,還能再躲一晚。
院子裡飄著濃鬱的香氣。
堂屋的桌上,擺滿了菜肴。
正中央是一口砂鍋,裡頭燉著百年陰參雪蹄,湯色濃白如乳,蹄肉燉得酥爛,參香混著肉香直往鼻孔裡鑽。旁邊是一尾黃精蒸魘魚,魚身鋪著切得極薄的黃精片,蒸得晶瑩剔透,油脂順著魚皮往下淌,在盤底積了淺淺一層金湯。
還有一盅八珍養魂煲,裡頭浮著魂菇、陰棗、當歸、血燕,咕嘟咕嘟冒著泡。另有一碗清心蓮子羹,蓮子去了芯,燉得軟糯,撒著幾粒枸杞,是專門降心火的。
全是硬菜,全是藥膳。
林秋坐下來,冇等父親開口,端起碗便舀了一勺參湯送入口中。湯汁滾燙,醇厚鮮美,一股溫熱從喉嚨滑下去,在胃裡炸開,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遊走。他又夾了一筷子魘魚肉,肉質細嫩,黃精的甘甜滲進每一絲肌理,嚼兩口便化了。
好吃。
可吃著吃著,他嘗出了彆的味道。
那盅清心蓮子羹,用的是寒潭蓮子和陰冰糖,專清心頭鬱火——前天在正廳裡,趙天驕拿丹藥在他鼻尖下晃悠,劉管事把唾沫吐在他腳邊,長老們罵他是害人精,那一口鬱火堵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父親怕他氣火攻心,傷了肝脈,特意燉了這碗羹,替他取一取這心頭火氣。那鍋百年陰參雪蹄,參是老參,蹄是雪魘獸蹄,大補氣血——父親怕他今日連番激戰後修煉過度,虧空了底子。就連那尾黃精蒸魘魚,也是固本培元的方子。
每一道菜,都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林秋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軟軟地疼,又暖。
林遠山坐在對麵,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卻冇喝。他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喉結動了動。
“秋兒,”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今天……痛快了?”
林秋夾菜的手頓了頓,“嗯”了一聲。
“心裡還堵不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