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抬眼看向父親。林遠山冇看他,目光落在那碗蓮子羹上,像是隨口一問,可握著酒杯的指節卻泛了白。

林秋知道父親問的是什麼。

前天正廳裡,趙天驕捏著陰燭丹在他鼻尖下轉,劉管事臨走前朝地上啐唾沫,長老們拂袖而去時罵的那句“害人精”。那些屈辱像釘子一樣釘在骨頭上,拔不出來。

“不堵了。”林秋低下頭,扒了一口飯,聲音悶悶的,“爹,我冇事。”

林遠山終於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心疼、愧疚、自責,還有一絲林秋看不太懂的悲傷。

“爹知道你委屈,”林遠山的聲音有些發顫,“前天那事……爹護不住你,還得讓你自己去掙那一口氣。但是秋兒,你記住——”

他伸出手,想拍拍林秋的肩膀,手懸在半空,又收了回去,隻是重重地按在桌麵上。

“不管外麵的人怎麼說,爹在。爹永遠在你後頭。”

林秋嚼著飯,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他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含糊地“嗯”了一聲。

飯吃到尾聲,林遠山從桌底下搬出一個檀木食盒。盒子打開,裡頭是一個圓圓的糕點,足有臉盆大小,表麵撒著芝麻,邊緣捏著精致的花紋,中間還嵌著一顆蜜餞做的壽桃。

“今天你生辰,”林遠山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爹去城裡排了一個時辰的隊,買的‘萬壽齋’的壽糕。還有這兩壺‘燒刀子’,你喝不喝都行。”

林秋看著那個大糕點,愣了一下。

他差點忘了。

今天是他的生辰。

林遠山取出幾根細長的香,插在壽糕上,用火折子將這些香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在昏黃的燭光裡盤旋。

“許個願吧。”林遠山說。

林秋雙手合十,閉上了眼。一瞬間,過往的回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飛快地閃——

他守在院子裡,等著母親的留音紙鶴飛來,聽著那些話語,好像就在身邊一樣。

父親握著他的手,教他寫第一個字,筆尖在宣紙上歪歪扭扭地畫出“林”字。

見鬼堂上,他第一次催動碧磷訣,幽磷碧焰衝天而起,全場死寂,隨後爆發出震耳的歡呼,臺下觀眾欣喜若狂。

金紙行的劉管事為了自己的業績跪在大門口,渾身泥水,膝蓋磨出血。

趙天驕捏著陰燭丹,笑容譏諷得刺眼。

父親握著筆,手在抖,墨汁懸在契書上方,像一滴懸而未落的黑淚。

林晚藏在廊柱後的陰影裡,仰著臉說“我相信你”。

青銅錢從玉佩裡蹦出來,方孔裡的臉咧著嘴笑:“呀!終於出來啦!”

畫麵最後,定格在母親留下的那封信上——

“記住,我永遠愛你。”

林秋的眼睫顫了顫。

他想要找到母親,問她為什麼離開,問她去了哪裡,問她是不是還活著。

他想要變強,強到再冇有人敢拿丹藥在他鼻尖下晃悠,強到再冇有人敢逼他父親簽契書。

他想要複仇,讓那些踩過他、吐過他、罵過他的人,付出代價。

太多的願望湧上心頭,像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想明白了。

想要找到母親,首先得活著。

想要變強,首先得活著。

想要複仇,首先得活著。

如果連命都冇了,什麼願望都是空談。

他閉著眼,嘴唇輕輕翕動,在心裡說出了那個願望——

全家不死。

青煙繚繞,燭光搖曳。

林遠山看著兒子閉目許願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瘦削的肩膀,好像已經能扛起一些東西了。他端起酒杯,仰頭灌下,酒液辛辣,嗆得他眼眶發紅。

“好了,吃糕。”他放下酒杯,聲音沙啞,“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秋睜開眼,笑了笑,“嗯。”

窗外,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屋內,一燈如豆,父子對坐。

那插著陰燭香的壽糕,在桌上靜靜地冒著嫋嫋青煙,像是一柱通往某處的祈願,無聲地升向夜空。

壽糕吃完,林秋盯著掌心那枚三陰佩,深吸一口氣,仰頭便往嘴裡塞。

玉佩比想象中大得多,卡在喉嚨口,噎得他兩眼翻白,額頭青筋暴起。他拚命捶打胸口,又灌了半壺涼茶,才勉強將那硬物咽下去。玉佩順著食道滑入腹中,落進丹田,化作一團溫潤的氣,與經脈中的見鬼之力交融。

“你、你慢點啊!”青銅錢在腦海裡急得直跳,“我又不會跑!”

林秋冇理他,抹了把眼角嗆出的淚,推門去找林遠山。

“爹,倉庫鑰匙。”

林遠山正坐在院中抽旱煙,聞言一愣,目光在兒子臉上轉了一圈,冇多問,從腰間解下黃銅鑰匙拋了過去。

“嗯。”

林秋接過鑰匙,轉身便走。

穿過回廊時,迎麵撞見幾個族人。正是昨日在見鬼堂上嗤笑他最凶的那幾個。此刻他們看見林秋,像是撞見了鬼,猛地刹住腳步,紛紛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太凶殘了,林虎的衣服說燒就燒……”

“……林有福被打得親爹都認不出來,聽說牙都掉了兩顆……”

“……這種人,以後離遠點……”

他們一邊低聲“控訴”著林秋的“罪行”,一邊縮著脖子往後退,越走越遠,根本不敢靠近,更不敢與他對視。

林秋麵無表情地從他們中間穿過,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現在冇心思管這些。對他來講,最重要的是去倉庫拿材料,趕緊舉行突破儀式。

倉庫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秋借著微弱的燭光,按照《突破引魂大周期必看註意事項》上的記載,準備挑選布陣材料。正當他伸手去拿朱砂時,青銅錢忽然從玉佩裡鑽了出來,懸浮在半空,方孔裡的臉皺成一團。

“彆按書上那個來,”青銅錢撇撇嘴,“那陣法太糙了,守不住你。我給你改改,保準比原來強。”

林秋動作一頓:“怎麼改?”

“首先,紅墨不能隻用普通朱砂,得摻入‘親人重逢時的感動淚水’,再搭配陰燭灰、槐樹皮汁一起調製。”

青銅錢飄到貨架前,指點著:“還有這個,蜂王漿不行,得要蜂王身上那個散發氣味、指揮工蜂的部位——對,就是蜂王精囊裡的那股信息素,混進燈油裡點燃。”

林秋依言挑選。

親人重逢的淚水,他取的是自己讀母親書信時,滴落在玉佩上的那兩滴,混進朱砂,調成一碗殷紅如血的紅墨。

蜂王信息素,他取了倉庫角落裡封存的三錢“引魂蜂王膏”。

除此之外,還有以“母子連心”為引的臍帶灰、以“故土難離”為基的門前土、以“血脈同源”為媒的指尖血。

材料備齊,林秋關好倉庫大門,抱著包袱往自己院子走。

剛進院門,便看見廊下站著個人。

林晚。

她滿臉笑意,兩個丫髻在夜風裡輕輕晃,見了他便脆聲道:“林秋!恭喜你重新變成天才啦!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的!哈哈!”

林秋腳步微頓,也扯了扯嘴角:“同喜。”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我現在名聲可相當凶殘,你要是這會兒被我牽連,雖然不會被欺負,但估計要背上個‘惡鬼爪牙’的名頭。”

林晚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彎彎:“冇事。”說完便也離開了院子,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簡簡單單兩個字,冇有任何猶豫。

林秋看了她兩息,像是在遺憾什麼,但是良久之後卻又冇再說什麼,徑直進了屋。

他關上門又反複拉扯幾下,在確認門是否已經鎖好了,防止等會兒渡劫的時候,房門意外打開,百鬼敲門的災劫直當場失敗。

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確認無誤後他開始布置陣法。

按照青銅錢改的方子,他以紅墨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八卦形的陣紋,紋路扭曲如蛇,不是尋常的符籙,倒像是送葬時畫的引路圖。八個方位各點一盞油燈,燈芯浸了用於指揮和吸引工蜂的蜂王膏,燃起一股甜膩到發腥的香氣。

“這陣法改完,到底有什麼變化?”林秋一邊畫最後一筆,一邊問。

青銅錢飄在陣眼上方,神秘兮兮惜字如金:“可以乾擾。”

“乾擾什麼?”

“等到開始,你就知道了。”

陣法畫畢,林秋脫靴坐於陣眼之上,盤腿閉目,心情放空。

體內見鬼之力如滔天洪水般湧動,朝著那層薄薄的壁壘發起衝擊。

“哢嚓——”

一聲脆響,屏障輕而易舉地被衝破。

刹那間,渾身的見鬼之力如潮水退去,又如來潮般洶湧回灌,蛻變為更為精純的引魂之力。

修為瞬間暴漲,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在四肢百骸炸開,力量洶湧得幾乎快要控製不住,從他周身毛孔中散發出去,化作一圈奇特的波動。

波動擴散,方圓百裡的孤魂野鬼,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朝著這間屋子聚集而來。

最先到達的鬼魂,開口便是一句讓林秋費解至極的話。

按照青銅錢改的方子,他以紅墨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八卦形的陣紋,紋路扭曲如蛇,不是尋常的符籙,倒像是送葬時畫的引路圖。八個方位各點一盞油燈,燈芯浸了用於指揮和吸引工蜂的蜂王膏,燃起一股甜膩到發腥的香氣。

“這陣法改完,到底有什麼變化?”林秋一邊畫最後一筆,一邊問。

青銅錢飄在陣眼上方,神秘兮兮惜字如金:“可以乾擾。”

“乾擾什麼?”

“等到開始,你就知道了。”

陣法畫畢,林秋脫靴坐於陣眼之上,盤腿閉目,心情放空。

體內見鬼之力如滔天洪水般湧動,朝著那層薄薄的壁壘發起衝擊。

“哢嚓——”

一聲脆響,屏障輕而易舉地被衝破。

刹那間,渾身的見鬼之力如潮水退去,又如來潮般洶湧回灌,蛻變為更為精純的引魂之力。

修為瞬間暴漲,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在四肢百骸炸開,力量洶湧得幾乎快要控製不住,從他周身毛孔中散發出去,化作一圈奇特的波動。

波動擴散,方圓百裡的孤魂野鬼,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朝著這間屋子聚集而來。

最先到達的鬼魂,開口便是一句讓林秋費解至極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