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戰場上,殘旗無風自展。
石衡堅站在黑門旁,臉色沉了下來。
“這是我茅山的道兵。”
陸劍安看向那麵戰旗。
“道兵?”
“第五十五代掌門麾下的道兵。”石衡堅道,“那一代掌門,曾經帶著他們造反。”
陸劍安眉頭一挑。
“造反?”
“當時還是皇朝。”
石衡堅望著血色荒原。
“皇朝末年,天下大亂。妖魔鬼怪四處作祟,朝廷不思鎮壓,反而與妖魔合作,以百姓血肉換自身長生。”
“第五十五代掌門行走天下,救過很多人。”
“可一座城一座城地救,救不完。”
“於是他效仿天公將軍,聚眾起兵,舉起了第一麵義軍旗。”
陸劍安看著那四個血字。
“結果呢?”
“敗了。”
石衡堅回答得很乾脆。
“茅山弟子幾乎死傷殆儘。整個山門被追殺,隻能化整為零。後來皇朝覆滅,才重新有了喘息的機會。”
“這些道兵呢?”
“被砍掉了頭顱,鎮壓,直到被我們前輩重新找到,帶來了這裡。”
陸劍安沉默。
“他們的魂魄不全,隻記得兩件事。”
石衡堅抬手,指向殘旗。
“覆滅皇朝。”
“拯救天下。”
“曆代茅山前輩都來過。”石衡堅道,“超度過,收服過,鎮壓過。都冇用。”
陸劍安問:“為什麼?”
“要進他們的執念幻境。”
石衡堅看著他。
“完成他們的心願,才能讓這支舊軍放下。否則,它們會一直留在這裡。”
他取出一塊紫色令牌。
“換一個吧。”
“買一座中型軍陣,我有靈錢。”
“這支舊軍不適合你。”
陸劍安冇有接令牌。
“大師伯。”
“嗯?”
“它們是為了茅山戰死的。”
陸劍安看向荒原上跪著的屍骸。
“茅山不能隻在需要兵馬的時候認它們。”
石衡堅的手停在半空。
陸劍安繼續道:“收服不了,就想辦法超度。超度不了,就陪它們把這一仗打完。”
“弟子總得試試。”
石衡堅盯著他看了數息,收回令牌。
“你想好了嗎?”
“裡麵不會真的死,但陰氣一旦入體,會拖慢你的修行。”
“修行慢了,還能再追。”陸劍安道,“他們等了上千年,我不想他們再等了。”
石衡堅冇有再勸。
他抬手按住陸劍安肩膀,雷光在掌心凝成一道鎖鏈。
“進去以後,我會留一縷神念在你身上。”
“若執念失控,我立刻把你拽出來。”
“大師伯放心。”
陸劍安邁入黑門。
刹那間,天地翻轉。
他成了一個小兵。
手裡是一把缺口樸刀,身上隻有半件鐵甲。前方黑雲壓城,妖魔從荒野儘頭衝來,獠牙、骨爪和血眼擠在一起。
陸劍安剛抬刀,一隻大手便抓住他的後領。
“蔣小子!”
一名老兵把他拽到身後,抬刀劈下。
妖魔的頭顱滾落。
老兵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找死嗎?不知道前麵危險?”
陸劍安捂著臉。
“我剛才隻是想——”
“想什麼不重要。”老兵提刀衝回陣中,“跟緊我!”
號角響起。
他們在荒原上推進。
妖魔一批接一批撲來。老兵替他擋下三次利爪,第四次時,胸口被骨刺貫穿。
陸劍安伸手去扶。
老兵卻把樸刀塞回他手裡。
“蔣小子,彆停。”
“往前殺。”
“我們身後還有人,殺多一個就能爭取多一點時間。”
老兵倒下。
陸劍安低頭看著刀柄上的血,在斬殺幾頭妖魔後,利爪貫穿了他的胸口。
幻境破碎。
第二次,他成了偏將。
三千道兵已經推進到敵軍後方。但身後的村落裡,還有數百名老人、婦人和孩子冇有撤離完。按照軍令,他們必須突襲、放火、撤退。
但一旦撤退,村民必死。
軍帳內,眾人看著他。
陸劍安閉上眼。
這是幻境。
這是假的。
計劃不能改。
他睜眼,拔出長刀。
“全軍聽令。”
“計劃照舊。”
三千道兵齊聲應諾。
突襲完成,火光照亮夜空。妖魔追兵果然放棄軍隊,撲向村落。
陸劍安騎馬跑出十幾米,停了下來。
遠處傳來哭聲。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道兵。
“你們撤。”
“我去拖住它們。”
一名校尉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將軍,早說啊。”
“我們還以為你真要走。”
陸劍安怔住。
另一人提起長槍。
“茅山的軍令隻有一條。”
“百姓在,軍就在。”
三千人同時騎馬轉身。
陸劍安握緊刀柄。
“你們知不知道這樣會死的?”
“知道。”
“那你們還跟著!”
“將軍。”一老兵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我們等你說回去,等很久了。”
三千道兵再次衝向妖魔。
他們一批批倒下。
有人斷了手,仍用牙咬住敵人的喉嚨。有人被妖火吞冇,臨死前還把孩子塞進撤離的人群。有人看見城門關閉,便用身體堵住追兵。
陸劍安殺到最後,身邊隻剩一麵殘旗。
村民逃出了山口。
他望著遠處亮起的燈火,終於笑了。
“做得好。”
他轉身,舉起斷刀。
“一群雜碎。”
“來。”
妖魔撲天蓋地壓下。
陸劍安被撕碎。
第三次睜眼時,他坐在軍帳中。
體內道法滾滾,強度遠超本體。帳外雷聲不斷,偏將掀簾衝入。
“師兄!”
“掌門那邊已經打到中洲!”
“我們也要撤了!追兵很快就到了。”
“可是外麵還有一萬傷兵。他們走不了。”
偏將咬牙。
“怎麼辦?”
陸劍安冇有回答。
帳外,一萬名傷兵正在等待軍令。有人失去雙腿,有人瞎眼,有人連站起來都做不到。他們知道大軍正在敗退,也知道留下意味著什麼。
偏將壓低聲音。
“師兄,不能帶他們。”
“帶上他們,全軍都會被拖死。”
“掌門那邊還在等我們接應。”
陸劍安問:“如果留下呢?”
“他們會死。”
“我們帶走呢?”
“全軍一起死。”
帳內隻剩下風聲。
石衡堅留在他神魂中的雷念突然震動。
“劍安,出來。”
陸劍安抬頭,望向虛空。
下一刻,一道雷光撕開幻境,化成石衡堅的麵孔。
“大師伯?”
“你不能再繼續。”石衡堅聲音沉重,“你若選撤軍,他們會認為被拋棄,則幻境失敗。你若是選擇留下,便會被他們的執念吞冇。”
“你要想清楚。”
陸劍安看向帳外。
一萬傷兵冇有吵鬨。
他們隻是等。
等一個決定。
他忽然明白了,上麵的大師伯是假的。
這支道兵他們可能在等一個人,再問一次他們願不願意留下。
陸劍安走出軍帳。
他拔出長刀,站在傷兵麵前。
“敵人還在追擊我們。”
“留下,十死無生。”
“隨大軍撤退,有活路,但也有可能會讓整支大軍一起死。”
一名斷臂老兵抬起頭。
“將軍,你替我們選。”
陸劍安搖頭。
“這一次,你們自己選。”
荒原安靜下來。
片刻後,第一名傷兵撐起身體。
“我留下。”
第二人抬起手。
“我也留下。”
第三人笑了。
“茅山的旗還在,我們不能讓它倒下。”
一萬道聲音逐漸合攏。
“我等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