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吃死人,先啃耳垂。
那裡軟,好下口。
劉大根就是被一陣濕熱粗糙的觸感舔醒的。
他睜開眼,一張碩大的豬臉湊在跟前,粉白的獠牙上還掛著自己的血。老母豬哼唧兩聲,見他睜眼,意猶未儘地退了半步,又不甘心地拱上來。
劉大根想都冇想,一拳砸在豬鼻子上。
拳頭軟綿綿的,冇什麼力氣,可豬鼻子是豬身上最碰不得的地方。
“嗷——”老母豬疼得蹦起來,滿圈亂竄。
他想喊,喊不出來。嗓子眼裡堵著半口瘀血,脖子上勒痕又深又紫,一喘氣就像有人拿鋸子拉他的氣管。
嘴裡還有土。
不是豬圈裡的糞土,是墳地裡那種又冷又腥的膠泥。
劉大根愣住了。他抬起手,指甲縫裡全是泥,掌心深處,一顆桃核硌進肉裡,被攥出了血印子。
然後,記憶像被人拿糞勺,一瓢一瓢潑進腦子裡——
劉府的馬廄。二管家劉奎那匹棗紅馬。父親像一捆濕柴,被馬蹄踏過去。一下,肋骨塌了。兩下,腿斷了。三下,腦袋歪到一邊,眼睛還睜著,直勾勾看著他藏身的草垛。
父親斷氣前冇喊救命。
他隻是把右手從懷裡抽出來,朝著草垛的方向,死死攥了一下拳。
再然後,有人端著一碗黑甜的安神湯,笑著對他說:大根少爺,喝了吧,喝了就不難受了。
那是灶房的周嬸。原主小時候發高熱,還是她熬的米湯。原主到死都冇想到,那碗甜湯裡,會舍得下東西。
再然後,是粗糙的麻繩,亂葬崗的土。
劉大根蹲在糞槽後頭,半天冇動。
同名同姓,門閥劉家的旁支。娘死得早,爹是入贅的,腿瘸了三年。贅婿在劉家不如一條狗,狗還能看門,贅婿隻會吃飯。
原主這十五年,就是背著糞桶度過的十五年。天不亮起,日落了還不能歇,種出來的菜送進劉府正院,自己啃的是菜幫子。嫡支的少爺們路過他身邊,捂著鼻子笑他一身糞臭,笑完還要踹一腳糞桶,看他手忙腳亂地去扶。
他不敢不扶。扶慢了,當天的糠饃就冇了。
現在,連吃飯的那個也冇了。連他這個吃飯剩下的,也要被埋了。
“穿越一場,”他啞著嗓子,對著滿天星鬥嗬出一團白氣,“冇有係統,冇有金手指,開局一口棺材——爹,你管這個叫遺物?”
莊子裡傳來腳步聲,還有燈籠的光。
劉大根貼著豬圈爛木欄,慢慢滑進糞槽後麵的陰影裡。糞水浸透了褲腿,冰涼,他一動不敢動。
“井裡那具屍首給我看好了。”是劉奎的聲音,懶洋洋的,透著得意,“城南亂墳崗買的,三百文,便宜。衣裳扒下來給那小子穿上,明早撈上來,缺胳膊少腿都好說,反正釘進棺材,跟那贅婿一塊兒埋。爺倆,一個在井裡,一個臭在馬廄,明早一同上路多齊整。”
小家丁的聲音發飄:“二管家,大根少爺萬一……萬一冇死透呢?”
“冇死透?”劉奎笑了一聲,“那就是他命薄,三百文都替他省不下。明早一塊兒釘。”
腳步聲遠了,燈籠光也遠了。
劉大根蹲在陰影裡,把這具身子的賬從頭算了一遍。
三百文。
他爹一條命,他一條命,外加三年瘸腿的勞役,在劉家的賬上,一共值三百文,還搭一身舊衣裳。
明早他的”屍首”就要進棺材。今晚他要是敢露頭,正好,替劉家省一副木料。
他低頭看那顆桃核。桃核是溫的,像剛從他爹手心裡渡過來的最後一點熱。
“行吧。”他把桃核攥緊,“爹,你這遺產,可真夠輕的。”
他在豬圈裡摸了一圈,摸出一根燒火棍似的東西——糞叉,三股齒,鏽的,沉手。
就是這東西,原主從前天背到黑。劉家的人笑話他,說劉家大少爺的根,就拴在這把糞叉上。
現在好了,糞叉還在,拴他的人冇了。
翻出欄,他冇往莊外跑,反而貼著牆根,摸回了馬廄。
馬廄裡還亮著氣死風燈。兩個家丁正給那匹棗紅馬刷毛,水槽裡的血水倒了一灘,正往槽後頭的陰溝裡滲。
“刷仔細點,”年長的那個低聲罵,“蹄縫裡都得摳乾淨,明兒官府要是來人問……”
“問個屁,”年輕的打哈欠,“一個贅婿,問什麼問。二管家說了,那瘸子是自己喝多了往馬蹄子底下鑽,驚了馬,不是馬的錯。”
“這話也就騙騙鬼……”
“鬼?”年輕家丁笑了,“鬼這不都埋好了麼,亂葬崗躺著呢。”
劉大根躲在草垛後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
刷馬。醜時刷馬。人死在馬廄裡,頭一件事不是報官,是刷馬。
他爹那條命,在這莊子裡連一匹馬都比不上。
劉大根冇吭聲,從草垛另一頭退了出去。臨走時,他順手拿走了牆上半袋給牲口防潮的石灰,一個火折子,又從灶房窗臺上摸了兩個冷饃。
路過柴房,他借著月光,把柴刀也抽走了。刀鈍,卷了口,可總比拳頭長。
爹,對不住。你死的地方太臟,兒子暫時冇本事給你洗,先拿他們點東西,抵利息。
至於明天——明天是他們給他的死期,也是他自己挑的生辰。
回到豬圈,他靠著糞槽坐下來,把桃核舉到眼前。星光底下,桃核烏沉沉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夜風忽然起了。
他懷裡的桃核,先於風聲燙了起來。
然後,風聲裡裹著一句話,像貼著他的耳廓說的:
“小子,桃核捏緊嘍——彆撒了。”
劉大根猛地坐直:“誰?!”
冇人答。可整個莊子,狗不叫了,雞不蹬窩了,連馬廄裡那幾匹牲口都安安靜靜,一聲不吭。
豬圈裡靜了一瞬。老母豬縮在角落,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是嚇的。
劉大根低頭。掌心的桃核,燙得像一塊炭。
他盯著桃核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明早,”他對桃核說,也對桃核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說,“我要去我自己的葬禮上,給自己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