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劉大根晃進了劉家角門。

他冇躲。躲什麼?全莊子都當他死了,死人走正門,天經地義。

灶房幫工的小丫頭第一個看見他,手裡的粗瓷碗”啪”地摔在地上:“詐、詐屍——”

“吵什麼。”劉大根彎腰撿起灶臺上的饃,掰了一半扔給她,“饃是涼的,人心倒是熱乎。”

小丫頭捧著饃,抖得像風裡的紙人,跑出去三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撲通跪下磕了個頭:“大根少爺,冤有頭債有主,你找二管家去,彆找我……”

“放心。”劉大根咬著饃,含混不清,“我這人記性好,隻找該找的。”

靈堂設在偏廳。他爹的薄棺停在正中,白幡紙紮,一應俱全。供桌最邊上,居然還立著一塊小小的牌位。

劉大根湊近一看——

故劉門大根之靈位。

好家夥。他人還活著,牌位都寫好了,描金的字,比給活人的體麵多了。

他把自己那塊牌位拿下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頭的灰,又端端正正放回去,點了一炷香插上。

“頭一回給自己上香。”他嘀咕,“儀式感得有。”

“劉大根!”

一聲暴喝。二管家劉奎帶著四五個家丁跨進靈堂,臉上又驚又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你居然冇死?!”

“二管家這話說的。”劉大根往供桌前一跪,抓起一把紙錢慢條斯理地燒,“我爹屍骨未寒,我敢死嗎?”

劉奎眼皮跳了跳,很快穩住。他揮手讓家丁把門守了,從袖中抽出一張文書,聲音重新變得懶洋洋:“既然活著,正好。你爹昨夜驚了馬,自己衝進馬廄,死於意外。白紙黑字,與你畫押為證。劉家厚道,賞十吊錢燒埋銀,往後你父子與劉家兩清。”

劉大根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看完,笑了。

十吊錢。兩條命。還得自己簽字畫押,自願。

“畫押吧。”劉奎把筆遞過來。

“不急。”劉大根站起身,“我要先開棺,看我爹最後一眼。”

“放肆——”

“二管家。”劉大根聲音不大,“我爹要是真被馬踩死的,我怕什麼開棺?”

靈堂裡靜了。

劉奎盯著他看了半晌,一揮手:“開。”

棺蓋掀開。劉大根俯下身,隻看了一眼,心口就像被糞叉紮了個對穿。

他爹蜷在薄棺裡,瘦得脫了形,一身壽衣空蕩蕩的。他伸手,輕輕掰開爹攥緊過的右手——指甲全是青的,甲縫裡,嵌著幾絲麻繩的纖維。

“二管家,”劉大根舉著那隻手,“馬踩死的,手上怎麼有勒痕?”

劉奎麵不改色:“你爹昨夜喝醉了,發起酒瘋,不捆住他,馬廄都要讓他燒了。”

“我爹腿瘸三年,喝的是藥,不是酒。”劉大根一字一頓,“再說,馬踩了人,馬蹄帶血。你們昨夜醜時刷馬,刷馬的水還潑在槽後頭——要不要現在就去挖開驗驗?”

“你——”

“還有。”劉大根指著棺中,“你說他驚了馬,自己衝進馬廄。他右腿是斷的,三步都走不穩,拿什麼衝?爬嗎?”

“來福!”他朝門外喊,“你昨夜刷的馬,你來說!”

馬倌來福被拽進來,撲通跪了,抖得像篩糠:“我、我……”

“來福。”劉奎輕輕叫了一聲。

就這一聲,來福的頭磕到了地上:“大根少爺,我什麼、什麼都冇看見……”

劉大根笑了。

看,這就是劉家。道理在這兒,是冇處講去的。

“報官呢?”他又問。

劉奎笑出了聲,笑得前仰後合:“報官?大根啊,你爹是贅婿,你是賤種。貞觀元年,劉家給朝廷供著軍糧,縣令見了我們家老爺都得作揖。你拿什麼報官?拿你這條撿回來的命?”

他笑著笑著,慢慢踱過來,一把攥住劉大根的右手腕,力氣大得像鐵鉗。

笑容還掛在臉上,聲音卻冷得掉渣:“大根啊,道理講完了。畫押。畫了,你出這個門。不畫——”

他湊近了,壓低聲音:“不畫,你們爺倆今晚就真一個井裡、一個馬廄了。你爹在棺材裡等你呢。”

一柄短刀不知何時頂在了劉大根腰眼上,隔著衣裳,涼。

劉大根看著那隻攥住自己的手,忽然覺得餓。兩天了,這具身子滴水未進。

他另一隻手抓過供桌上的白麵饃,狠狠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說:“我做個飽死鬼。”

三兩口吃完,他接過筆,蘸墨,在文書上端端正正寫下三個字:劉大根。

然後按了手印。

劉奎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晌,確認無誤,才鬆開手,短刀也收了。笑容重新堆回臉上:“識時務。來啊,給大根少爺拿銀子。”

“銀子先記著。”劉大根把文書折好塞進懷裡,“我爹是贅婿,進不了劉家的族墳。勞煩二管家,把他抬出莊,西坡隨便尋個地界埋了。棺材我抬,不勞旁人。”

“你要出莊?”

“我爹死了,’我’也死了。”劉大根拍拍胸口,“這莊子,往後冇我這號人了。”

劉奎盯著他,忽然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大根啊。出殯那日,路上——當心。”

“二管家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得跟親的爺倆似的。

當夜,劉大根冇睡。

他把糞叉的三股齒在磨石上蹭得鋥亮,把石灰分裝進三個小布袋,火折子貼身收好,又把兩個冷饃用布包了。最後,他從靈堂把自己的牌位順了出來,和他爹那塊並排擺在窗臺上。

月光底下,兩塊牌位,一老一小,一前一後。

“爹,對不住,先借你兒子用用。”劉大根盤腿坐下,往嘴裡扔了半塊饃,“等出了莊,上了山,我再把你那塊請回來。”

懷裡的桃核,溫熱溫熱的,像有人在裡頭點了盞小燈。

他不知道自己惦記了半宿的那條路通不通。

他隻知道,留在莊裡是死,跑出莊外是死——那就挑第三條。

天快亮時,他吹了燈,揣好自己的牌位,把糞叉往肩上一扛。

“爹,走了。”他輕聲說,“給你出殯,也給我自己出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