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一早,劉大根蹲在猴頭前,說要下山。

“去。”毛臉眼皮都冇掀,“辦兩件事。”

“您說。”

“一,把你爹的墳填了,土要壓實。”

“二,”金睛睜開一條縫,“把你那條小命,囫圇帶回來。”

“就兩件?”

“嫌少?”

“不少。”劉大根撓頭,“我以為您會說三件。”

“哪來的三件。”毛臉從頭頂薅下一根金毛,吹口氣,那毛飄飄悠悠落在劉大根掌心,“拿著。危急時候捏碎它——就一回。”

劉大根捏著那根毛,入手沉甸甸的,像捏著一根燒紅的針:“師父,這是什麼?”

“俺的毛。”

“……我是問,有什麼用。”

“俺的毛就是有用。”毛臉理直氣壯,“具體什麼用,俺也冇試過。”

劉大根把毫毛貼身收好,總覺得這拜師拜得有點草率。

臨下山,毛臉忽然又叫住他:“娃兒,跟你說件正事。你掌心那第一絲金紋——知道是怎麼亮的麼?”

“不知道。”

“書裡寫著,劉家莊的贅婿之子劉大根,死於貞觀元年春,亂葬崗,十五歲。”毛臉慢悠悠道,“你活下來了。這是你攪黃的頭一樁寫死的事。”

劉大根怔住了。

“所以你記住。”金睛裡冇了玩笑,“你這顆桃,第一口水,喝的是你自己的命。”

下山路,比上山路好走。

劉大根背著四十斤的米麵鹽巴,腳步輕快。擔山勁入門的身子,走平路跟玩兒似的。

劉家莊的集市上,他大搖大擺走過。

先是賣炊餅的愣住,然後是挑水的、補鍋的、半條街的人像被點了穴。不知誰喊了一嗓子”詐屍了——“,街麵瞬間空了一半。

劉大根冇理他們,徑直走向西坡。

他爹的墳,土還是虛的。劉大根掄起鐵鍬,一鍬一鍬填土,壓實,拍平,最後從山腳挖了棵野桃苗,端端正正栽在墳頭。

“爹。”他蹲下來,聲音放輕,“山裡的桃,兒子正種著。你等不著那口,先湊合看看你墳頭這棵。”

“等山裡的熟了,我給你帶回來,埋你樹根底下。”

“你冇走完的路,兒子替你走。”

他磕了三個頭,起身,拍了拍土。

回莊的第一站,灶房。

周嬸看見他的時候,手裡的水瓢”當啷”掉在地上,整個人抖成一片風裡的枯葉:“大、大根少爺……”

“周嬸。”劉大根拖了條板凳坐下,“你那碗安神湯,真甜。”

周嬸”撲通”跪了,頭磕得砰砰響:“少爺饒命!老婆子該死!老婆子不知道那是要命的玩意兒啊——二管家說,就是迷暈了送您出莊,送得遠遠的,老婆子尋思著,總比留在莊裡被磋磨死強……”

“我老婆子就一個孫子,去年開春得的癆病,二管家賞了二兩銀子抓藥……老婆子鬼迷心竅,老婆子不是人……”

劉大根看著她花白的頭發,看了很久。

“藥錢,從我爹那條命裡扣。”他站起身,“你的命,先記賬上。”

“我要是回不來,賬就勾了。我若是回來了——”他頓了頓,“你孫子病好了,讓他給我爹墳頭那棵桃苗,澆三年水。”

周嬸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二站,馬廄。

來福正在喂馬,回頭看見他,手裡的草料撒了一地,臉色慘白。

“彆怕。”劉大根倚著門框,“我來拿樣東西。”

來福哆嗦著,忽然一咬牙,從馬槽底下的暗格裡掏出一個布包,雙手捧過來:“大根少爺,這個……這個我藏了半個月了。老爺子頭天夜裡塞給我的,說要是他出了事,就、就給您……”

布包裡,是一塊銅腰牌,磨得發亮,背麵刻著一行小字:貞觀四年,隴右道押糧隊,劉誠。

劉大根的手指猛地收緊。

劉誠。他爹的名字。他頭一回見著這兩個字。

“大根少爺,”來福忽然”撲通”跪了,“那晚刷馬……我不是不想說,我是不敢說。可老爺子待我好,給我留過半年的傷藥……少爺,您帶我走吧,這莊子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走什麼。”劉大根把他拽起來,“你走了,誰給我看著莊子?”

“留著,好好喂馬。”他把腰牌收進懷裡,拍了拍來福的肩,“等我下次回來,馬要肥,人要精神。”

第三站,是二管家的院子。

夜裡,劉奎正在燈下對賬,嘴裡哼著小曲,手邊一壺濁酒。

一抬頭,燈影裡多了個人。

“二管家。”劉大根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不知坐了多久,“對賬呢?”

“哐當——”劉奎連人帶椅翻倒在地,指著他,喉嚨裡咯咯作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彆怕。”劉大根替他把椅子扶起來,“我不殺你。”

“我殺你乾什麼?”他笑了笑,“你還欠著我爹一條命,殺了,找誰要去?”

劉奎連滾帶爬地退到牆角,忽然扯開嗓子嚎:“來人!來——”

院外靜悄悄的。

劉大根掰著手指頭:“你那六個護院,兩個在我進院子之前就躺下了,四個在後牆根蹲著呢。你要是想試試他們的忠心,儘管再喊。”

劉奎的嚎叫聲噎在喉嚨裡,整個人癱成一團。

“我問,你答。”劉大根拖過椅子,反著坐下,下巴擱在椅背上,“我爹的事,長安怎麼插的手?”

“我、我不知道什麼長安……”

“刷——”

糞叉的尖齒釘進他耳邊的牆裡,入木三寸。劉奎褲襠一熱,尿了。

“我說!我說!”他嚎得像個婦人,“是縣裡的黑衣官爺!上個月來的,說長安有令,兩界山方圓五十裡,一應’靈務’由劉家協辦,凡有進山者,即刻上報——你爹、你爹前兒進山的動靜被報了上去,上頭回的話就四個字:斷線,封口!”

“我冇辦法啊!那是長安啊!劉家上下三百口,我敢不辦嗎我!”

劉大根盯著他,盯了很久。

糞叉”啵”地拔出來,帶下一塊牆皮。

“今夜我不動你。”他站起身,把桌上那本賬冊抄起來,塞進懷裡,“你的命,在我爹墳頭那棵桃樹下記著賬。”

“等它結了果,我來收。”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衝癱在地上的劉奎笑了笑:

“對了,替我看好我爹的墳。”

“墳要是少了塊土——”他拍拍懷裡的賬冊,“這本賬冊,第二天就會躺在縣尊大人的案頭。”

劉奎看著那個背影翻出牆頭,消失在夜色裡,半天,才殺豬一樣嚎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