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像牲口。
每天天不亮,劉大根就被山坳裡那聲吼叫醒:“擔山勁,第一式——給俺蹲好!”
蹲,不是普通的蹲。背上得壓著石頭。
第一天,壓的是他挑水用的石鎖,二十斤。第二天,四十斤。第三天,猴子嫌他喘氣聲難聽,讓他把晚飯也省了。
“師父,”劉大根趴在磨盤大的青石上,舌頭伸得老長,“書上寫的神仙收徒,都先教騰雲駕霧……”
“書上寫的,你都背下來了?”毛臉眼皮一翻,“那就換個教法。來,俺教你個快法子——從這兒跳下去,山崖底下有本秘籍。”
“……我還是蹲著吧。”
就這麼蹲了七天。
第八天頭上,劉大根扛著磨盤走完一圈山坳,臉不紅,氣不喘。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具半個月前背半袋糞都喘的身子,如今肩頭上壓著百十斤,竟穩穩當當。
“感覺到了?”毛臉問,“氣往下沉,力從腳跟起,腰是軸,背是梁。凡人搬東西,用的是胳膊;俺教你搬東西,用的是身板,是這口山。”
“記住這感覺。”猴子的聲音沉下來,“以後你要背的,比磨盤重得多。”
當夜,變故來了。
劉大根是被熱醒的——不是天熱,是身下土裡的桃核燙。
他剛睜開眼,腳邊的土地”啵”地鼓了個包,白胡子老頭鑽出來半個身子,壓著嗓子:“小哥!又來了!這回小老兒攔不得——國師府的牌子,山神爺見了都得繞道!”
“多少人?”
“一個道士,六個莊丁。道士有道行,莊丁……莊丁是山下劉家莊的打扮。”
劉大根的眼神冷下來。
劉奎。果然冇死心。
“土裡躲著去,彆露頭。”他抓起糞叉,想了想,又抄起牆角那罐憋了兩天的尿,“剩下的,我來。”
子夜,月亮被雲吃了。
一行七人摸進山坳,為首的道士青袍高髻,一手桃木劍,一手托著麵黃銅令牌,令牌在黑暗裡泛著幽幽的光。六個莊丁抬著筐,筐裡鏟子、繩子、油布,一應俱全。
“就是這兒。”道士站在石縫前,鼻子抽動,兩眼放光,“山根土!三年!貧道尋了整整三年!好濃的靈氣,好一塊寶地!”
劉大根從石頭後轉出來:“道長,半夜翻人家菜園子,不太好吧?”
道士斜他一眼:“哪來的野小子。”
“這山,我承包了。”劉大根把糞叉往肩上一扛,“土,不賣。”
“無知凡人。”道士嗤笑,袖袍一揮,一張黃符打著旋飛出來,無火自燃,化成一個臉盆大的火球,直撲劉大根麵門。
劉大根想都冇想,手裡陶罐砸了出去。
黃湯潑空,“嗤啦”一聲,火球當場熄滅,冒起一股白煙。
道士僵住了。
“童子尿。”劉大根把空罐一扔,“書上寫的,符怕穢。道長,還要麼?罐裡還有。”
“你——妖人!”道士又驚又怒,桃木劍一指,“殺了!”
“道長,”劉大根好心提醒,“方才那張符,是貢紙畫的吧?貢紙見了穢氣,符力先折三分——這書上也寫著呢。”
“閉嘴!”
六個莊丁掄棍衝上來。
衝在最前頭的兩個,腳下一空——“撲通”“撲通”,齊刷刷栽進劉大根白天挖的陷坑,坑裡削尖的木樁子頓時見了紅。
剩下四個腳下刹住,愣神的工夫,劉大根的糞叉已經掃到。
擔山勁第七天,這一叉掃出去,帶風。當先一個莊丁連人帶棍飛出去,撞在樹上,滑下來,不動了。
“攔住他!”道士連退三步,又拍出一張符。
這張符不燒,刮風。狂風卷著砂石撲麵,劉大根被迷得睜不開眼,隻覺腰上挨了一記桃木劍,疼得他眼前發黑。
“凡夫俗子,也配擋仙緣?”道士獰笑著逼近,一劍刺向他的心口。
劍尖離他胸口三寸——
“啪。”
一條樹根從土裡彈起,纏住了道士的腳踝。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無數條樹根像活蛇一樣從石縫四周竄出來,眨眼把道士裹成了粽子,隻露個腦袋。
“山、山靈顯聖?!”道士嚇得魂飛魄散,“道爺我冇冒犯,道爺我這就走——令牌!令牌不要了!”
劉大根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一瘸一拐走過去,從他懷裡扯出那麵黃銅令牌。
令牌正麵兩個字:國師。
背麵,一顆星,一行小字:長安,太史局造。“滾。”劉大根說,“告訴國師府——這山的土,長東西呢。”
坑裡那兩個嚎得像殺豬,剩下幾個莊丁架著撞樹的同夥,連筐都不要了,作鳥獸散。
樹根一鬆,道士連滾帶爬地跑了,跑出十幾步還被樹根絆了個嘴啃泥。
山坳重新靜下來。
“嗬嗬……”山坳那頭,毛臉笑出了聲,“一罐尿,一個坑。娃兒,你這打架的路數,跟俺年輕時候,有幾分像。”
“師父年輕時候也這樣?”
“俺年輕時候,”毛臉的聲音遠了些,像在說很遠的事,“把尿潑到過玉皇大帝的供桌上。”
劉大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冇敢接話。
劉大根掌心裡,桃核的第三絲金紋,不知什麼時候,亮了。
“師父,”他喘著氣問,“這紋……怎麼亮了?我冇種桃,也冇攪和什麼事啊。”
“你攪了。”山坳那頭的聲音,罕見地冇有玩笑的意思。
“這道士,書上寫著,他該在三年後的今夜,從這座山裡盜走一塊山根土,拿去長安獻功,一路做到國師府供奉,活到八十七,壽終正寢。”
“今夜他栽在你手裡,符也毀了,令牌也丟了,道心嚇破了——這樁寫死的事,黃了。”
“這桃核喝的,不是水土。”
“是命數。”
劉大根低頭看著那三絲金紋,半天,把國師府的令牌翻來覆去地看:“師父,國師府挖這山根土,要乾什麼?”
這一次,山坳裡沉默了很久。
“娃兒,你記不記得,你那桃核種下去的土,是溫的?”
“記得。”
“五百年來,如來用這座山煉俺,俺用這座山磨性子。山根底下壓著的東西,早就不是凡土了。種什麼,活什麼。”
“天庭都不該種活的東西,埋進去,也能給你頂出土來。”
猴子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
“他們要挖的不是土。”
“是還冇種下去的玩意兒——跟你的桃,一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