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

三個月,桃苗躥到一拃高,金黃金黃的兩片葉子,夜裡不用火,自己就發光,照得半個石縫暖烘烘的。臘月裡落雪,雪片飄到它頭頂三尺,自己就化了。

劉大根的擔山勁練到了第三式。兩百斤的磨盤壓上肩,走十裡山路,麵不改色。

變故,在臘月二十三夜裡來的。

劉大根是被凍醒的。不是天冷——是整座山,冷了。

那種冷很怪:火堆燒得劈啪響,熱量卻到三步外就被什麼東西吃掉了,像有一張看不見的嘴,在暗處一口一口嘬著山的氣。

“土地!”他去敲地麵。

土裡憋了半天,才傳出土地公蚊子哼似的聲音:“小哥……噤聲……那位來了……”

“哪位?”

“摘星子……國師摘星子……”

劉大根抬頭。

月光下,山道上,一個人正一步一步走上來。

白袍,木簪,五十來歲,笑眯眯的,手裡冇拿羅盤,隻拎著一盞白紙燈籠。

燈籠裡冇火,裝著一顆星星。

所過之處,草木伏地,蟲豸噤聲,風都繞著他走。他就那麼踱著方步,走到石縫前,端詳那株發光的桃苗,眼睛一亮。

“好苗子。種在五行山根上,喝命數的水——種它的人,是個妙人。”

然後他轉向山坳深處,拱手一禮:

“長安摘星子,見過大聖。”

山坳裡,冇有聲音。

摘星子也不尷尬,自顧自揀了塊青石坐下,把燈籠擱在膝頭:“大聖不肯說話,那老夫就說。此來三件事。”

“第一件,賠罪。門人柳弋魯莽,衝撞了小友,老夫已罰他麵壁三年。”

劉大根冷笑:“打了小的來老的,國師府的規矩真周全。”

摘星子瞥他一眼,也不惱:“第二件,做生意。這株桃苗,小友開個價。天材地寶,功名富貴,修仙法門——隻要開得出,老夫給得起。”

“不賣。”

“第三件。”摘星子站起身,聲音忽然低了,“給小友捎一句話。”

“劉誠是怎麼死的,小友知道了。可小友知不知道——’斷線,封口’這四個字,是誰批的?”

劉大根的呼吸停了一拍。

山坳裡,那雙金睛睜開了。

“不是國師府。”摘星子一字一頓,“國師府隻是轉了一道手。批字的,在西方。佛門。”

“如來座下,有人看著這座山,五百年了。他們算著日子:算大聖刑滿之日,算唐僧取經之期。”

“取經路上,大聖須得一個恰到好處的狀態——不能強,強了,箍兒套不住;不能弱,弱了,八十一難過不去。”

“而小友的父親,”摘星子緩緩轉頭,看著劉大根,“每隔一個月,就進山一回。糧,水,鹽,果子。斷斷續續,二十年了。”

“他不是來送桃的。”

“他是來喂大聖的。”

劉大根的耳朵裡,嗡的一聲。

“佛門不想讓他喂。一個半饑半飽的孫猴子,才好談買賣;一個被凡人喂熟的孫猴子——”摘星子笑了笑,“就不好說了。”

“所以,你爹不是劉奎殺的,也不是國師府殺的。”

“你爹是死在一盤棋的開局上。他的命,是那盤棋落下的第一顆子。”

“胡說八道!”

金睛在黑暗裡燒起來,整條山脊開始嗡嗡作響。

“哦?”摘星子挑眉。

“你說佛門看著俺,看了五百年。”毛臉的聲音一字一頓,從地底滾上來,像悶雷貼著地皮碾過,“俺問你——他們既然看著,怎麼會讓一個凡人,順順當當喂了俺二十年?”

“你再告訴俺——一個守了五百年山的局,會讓劉家莊一個小小贅婿,摸清楚進山的道?”

摘星子臉上的笑,第一次淡了。

“所以,俺說,你這老雜毛,是來給俺徒兒遞刀子的。”毛臉冷笑,“刀子遞完了,就該談生意了——說吧,誰讓你來的?你來到底想挖什麼?”

山道上的月光,霎時冷得像刀。

摘星子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他提起燈籠,那顆星光明滅不定。

“大聖既然把話挑明了——老夫也不繞了。”

“山根土,老夫要。桃苗,老夫更要。”

“十三年後的取經路,佛門要東傳,道門要西擋。長安城裡,老夫埋了一盤棋,就差這一把土、這一株苗。”

“至於誰讓老夫來——”他抬起頭,直視那雙金睛,“大聖,你想想,這世上最希望您斷糧、斷水、斷人情的,除了佛門,還有誰?”

山坳裡,靜了。

劉大根站在原地,從頭到尾,一個字都冇漏。

他隻覺得後背發涼——不是怕摘星子,是怕方才那一番話。太圓了,圓得像提前排練過一百遍。哪句是真,哪句是套,他分不清。

“摘星子。”毛臉開口了,語氣竟緩和下來,“你回去,告訴派你來的人——”

“俺在山底下,冇閒著。”

“他們費儘心機餓著俺,是給十三年後的唐僧看的。”

“可他們忘了算一筆賬。”

“餓著的孫猴子,是不講道理的。”

話音落地,整條山脊轟然一震。

不是震一下,是整片山,從地底深處翻了個身。無數山石從坡上滾落,積雪崩騰如白龍,摘星子頭頂的燈籠”噗”地炸碎,那顆星慌忙鑽回他袖中。

白袍老者足尖一點,人已在百丈外的山道上,聲音飄回來,竟還帶著笑:

“大聖的脾氣,老夫領教了。這一趟不虧——至少知道了,山底下那位,醒得很。”

“小友,”他最後看了劉大根一眼,“苗子老夫不搶了。可長安城裡,有一件你爹留下的東西。”

“想不想要——隨你。”

雪霧散儘,人已經冇了影。

劉大根攤開手。掌心,第五絲金紋,燙得發亮。

“師父。”他啞聲問,“他那些話,幾分真?”

山坳裡,沉默了很久。

“喂俺的事,真的。”毛臉說得很慢,“你爹送進來的東西,是俺這五百年裡,最好的一口。”

“佛門看著俺的事——也是真的。”

“至於誰批的字,誰遞的刀——”金睛闔上,“娃兒,這盤棋太大,眼下咱們看不清。看不清,就先記著。”

“記著,一筆一筆,都記著。”

劉大根蹲下身子,替桃苗擋了擋風雪。

“爹,”他輕聲說,“聽見冇。”

“您的賬,從劉家莊,記到西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