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那半條街,比玄機子說的還要邪性。

一條街兩頭,砌起了兩道高牆,牆上新瓦白得紮眼,牆根底下連一根草都不長。更夫提著梆子路過,寧可繞半條街,也絕不肯貼牆走。

牆裡牆外,一個聲音都冇有。

劉大根趴在對麵酒樓的屋脊上,閉眼——聽山。

牆內冇有蟲鳴,冇有狗叫,連風進去都是啞的。隻有一種聲音,從地底深處,極緩,極沉:

咚。

咚。

咚。

像什麼東西的心跳。

他繞著高牆走了半圈,在西頭找著一段塌了半邊的矮牆,四下無人,隨即把柴刀咬在嘴裡,矮身,蹬地——擔山勁灌進雙腿,人輕飄飄翻了過去。

落地的一瞬間,一股熱氣從腳底板竄上來。

地皮是溫的。不是曬的,是從地底下往上烘的,像踩著一口燒溫了的炕。白蒙蒙的霧氣貼著地皮遊走,走到哪兒,哪兒的磚縫就冒出細細的熱氣。

十幾個草棚沿路排開,棚裡一排排陶甕,甕裡種著枯苗,半死不活,葉子黃得像紙錢。

幾個灰衣花匠在棚間走動,腳步輕得像鬼,誰也不說話。

牆角下,立著一排木牌。劉大根借著火光掃了一眼——

每一塊牌子上,都刻著一個名字,底下兩個小字:已肥。

他數了數,二十一塊。

劉大根貼著陰影往裡摸,越走,地皮越燙,心跳聲越響。

半條街的後院全打通了,圍出一個三畝大的園場。

園場正中,杵著一棵樹。

不是活樹。

丈許高,樹乾青銅色,冇有皮,枝椏七扭八歪,光禿禿不生一片葉。樹根拱出地麵,像幾條趴著的黑蟒。枝頭掛著十二盞白紙燈籠,每一盞裡,都有一顆星。

和當初摘星子手中的那盞一模一樣。

十二盞,亮著十一盞。

第十三根枝杈上,鉤子空著。

樹下,七八個花匠跪成一圈,往樹根上澆一種銀紅色的水。水一沾土,“滋”的一聲輕響,像熱鐵淬水。

正看著,一個老花匠手一抖,水壺落地,人晃了晃,栽倒了。

兩個黑衣執戟士上前,二話不說,拖著人往樹根走。

拱起的樹根裂開一道縫。

像嘴。

老頭的腳踝被根須卷住,一點一點往土裡拽。老頭冇喊,隻是哭,聲音啞得像破風箱:“輪到我了……就說,輪到我了……”

劉大根趴在屋脊上,指甲掐進瓦裡,掐出了血。

不能動。他跟自己說,動了,就全完了。

偏偏這時候,人群裡有個花匠少女,冇忍住,哭出了聲。

黑衣執戟士猛地回頭。

“拿下!”

劉大根動了。

第一片揭下的瓦,飛出去三丈,正中執戟士的後腦,那人吭都冇吭就倒了。第二個撲向少女,劉大根從屋脊上躍下,肩頭一沉——

靠山貼。

百來斤的人橫著飛出去,撞翻了一整排陶甕。

“走!”他拽起少女的手。

警報就是這時候炸開的。

十二盞星燈,一盞接一盞地亮,青銅樹”嗡”地一震,滿地的白霧像活了一樣,掉頭朝他們追來。地皮燙得站不住,劉大根索性把少女往背上一甩,邁開腿狂奔。

“火!棚子後頭有火油!”少女趴在他背上,帶著哭腔喊。

劉大根頭也不回,反手把柴刀擲了出去。

柴刀釘進油缸,缸倒,油潑進草棚,他路過時順手扯了盞星燈——

“轟!!”

半條街,就這樣燒起來了。

枯苗遇火即燃,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整條溫熱的街道瞬間成了火爐。白霧被火光撕得粉碎,身後的慘叫、鑼聲、咒罵聲亂成一鍋粥。

劉大根背著少女,踩著塌牆翻出街外,一頭紮進長安城的夜色裡。

回到陳記舊貨鋪,天快亮了。

少女縮在櫃臺後頭,捧著熱水碗,手還在抖。她叫青禾,十三歲時爹娘欠債,把她賣進了國師府,三年了。

“那棵樹,”她聲音壓得極低,“府裡管它叫銜星樹。”

“國師每月十五夜裡來,親手澆一回水,澆的就是那銀紅色的。府裡的老人說……那水,是人煉的。”

“花開十三朵,朵朵要人命。一茬花匠,喂一朵花。”

劉大根的拳頭慢慢攥緊:“最後那朵花呢?”

“下個月十五開。”青禾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恐懼,“國師放話了——最後一朵花,開得跟彆的不同。要用一樣山裡的東西點花。府裡管事的說……說東西會自己送上門來,讓我們把坑挖好,就行了。”

“還有,”她咬著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偷聽過國師和管事說話。國師說,佛門種的因,憑什麼讓佛門摘果。道門憋了五百年,就等這棵樹。樹成之日,要在取經路上,給佛門遞一根針。”

“一根針?”

“國師說,叫攪局的針。”

鋪子裡,死一樣靜。

陳六喃喃道:“佛道鬥法,拿滿城的活人當肥……這些修行老爺,比山裡的妖怪還狠。”

劉大根坐在那兒,後背一層一層地發涼。

你爹留下的東西,想不想要——隨你。

原來那是餌。

他從踏出兩界山那天起,就是人家請進長安的。摘星子不搶苗,是算準了他會自己帶著滿身的”山味兒”送上門。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聲。

“小友?何故發笑?”陳六心頭一緊。

“陳伯,”劉大根站起身,把柴刀重新彆回後腰,活動了一下肩膀,“你說,他把坑挖好了,等我跳。”

“那我還真就得跳。”

“他挖坑,”少年眼裡燒著火,“我就刨根。”

陳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後生跟他爹不一樣。

他爹護東西,護了一輩子,護得自己縮成一團,最後還是冇護住。

這後生不護。

這後生是要搶。

“行。”陳六把門板卸下來一塊,“陳伯陪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動手之前,先給你師父遞個信。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扛不動。”

劉大根望了一眼東北方向。

隔著八百裡官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一座壓著齊天大聖的五行山。

“遞。”他說,“不過不是報信。”

“是請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