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比劉大根想象中還要大。
他在明德門下繳了過所,牽著大青騾往裡走,走了小半個時辰,兩邊的高牆還冇到頭。朱雀大街寬得能並排跑八輛馬車,胡商的駱駝、酒旗、胡餅香……他一路走,一路在心裡默念:正事,正事。
延康坊在西市邊上。坊口第三家,一間門臉窄小的鋪子,招牌褪成了灰白色——陳記舊貨。
櫃臺後頭,坐著個乾瘦老頭,眼皮耷拉,正撥一把掉了三顆珠的算盤。
“掌櫃的,”劉大根把腰牌擱在櫃臺上,“收舊貨麼?”
老頭的眼皮掀開一條縫。
落在腰牌上,那條縫,就不動了。
“哪來的?”半晌,他問。
“家傳的。”
“家傳的?”老頭拿起腰牌,拇指在背麵那行小字上慢慢摩挲,忽然冷笑,“貞觀四年,隴右道,押糧隊。娃兒,這牌子鑄出來的那年,你還冇影呢。”
劉大根也不繞了:“我爹叫劉誠。”
“啪嗒。”算盤掉在了櫃臺上。
老頭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起身,一言不發地上了門板,插栓,拉著他穿過鋪子,進了後院。
院子裡一棵老槐樹,比房子還老。
老頭抄起牆根的鋤頭,在樹根底下刨。刨了半炷香,鋤頭”當”的一聲,碰著東西。
一隻兩尺高的黑陶壇,油布纏口,埋了不知多少年,壇身卻乾乾淨淨。
“二十年了。”老頭把壇子抱出來,聲音發啞,“你爹說,要麼他來取,要麼,他兒子來取。”
“你是——”
“陳六。”老頭抹了把臉,“當年押糧隊三十七口人,山洪裡冇了三十五個。活下來的,就你爹,和我。”
劉大根解壇口的手,頓了頓,朝老頭深深一揖。
“陳伯,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六在門檻上坐下來,摸出旱煙鍋,裝了三回才裝上。
“武德四年秋,我們隊押著四十車’軍糧’走隴右道。我到現在都記得,領隊的把總反複交代——車上蒙布,不許看,不許問,翻了一車,全隊斬。”
“那晚過兩界山,山洪下來,半個隊連人帶車衝進了溝裡。你爹去救人,一車一車地刨。刨到第七車,布簾子掀開了——”
陳六的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不是糧。是一車一車的土。黑油油的土,裝在鐵箱裡,貼著封條,封條上的字,我們一個都不認得。”
“你爹後來跟我說,他掀開簾子的時候,那些土在動。像活的。”
劉大根的呼吸慢了半拍。
山根土。二十年前,就有人往長安偷運五行山的土。
壇子裡,一封信,一個木盒。
信紙黃脆,字跡遒勁——
“大根:
見字如麵。你若見到這封信,爹已經不在了。
貞觀四年,爹押糧路過兩界山,遇山洪翻車,夜裡三狼環伺。是山底下那位爺喊了一嗓子,救了爹一命。
他求爹替他辦一件事:替他收了頭頂那棵野桃今年的果子,連核帶出兩界山,埋得越遠越好。
爹問他緣由。他說,這樹是俺拿五百年的口水、山氣和幾根毛喂出來的,桃能解饞,核能開鎖。
他說——桃熟之日,山崩之時。
大根,這話你記著,爛在肚子裡。
爹把核埋在長安,偷偷揣了兩顆回家。一顆,埋在你娘墳前。一顆,爹帶在身上。
爹每月進山,不是送桃。爹是去看看,樹還在不在,那位爺,還餓不餓。爹冇本事,救不了他,陪他說說話,總使得。
若爹死於非命,聽著:不許報仇。出村,進山,尋到那位爺,把爹身上那顆核種下去。
彆學爹,一躲二十年,躲出個家破人亡。
替爹,把桃種熟。
——父,劉誠。貞觀元年正月。”
信紙上,最後幾個字洇開了一小片,像水滴落的痕跡。
劉大根捏著信,站了很久。
山底下那位爺頭頂的野桃樹。爹撿的桃核。每個月四十裡山路,風雨無阻,二十年。
原來那顆桃核,是這麼來的。
原來他爹進了一輩子山,送的不是桃,是命。
木盒裡,整整齊齊排著八顆桃核,烏沉沉的,安安靜靜。
劉大根拈起一顆,入手微溫。
和爹塞給他那顆,一模一樣。
他把八顆核重新碼好,心裡卻翻江倒海:爹留下八顆,身上帶一顆,娘墳前一顆——滿打滿算,十顆。
猴頭頂上那棵野桃樹,一輩子就結過這一次果。
就這麼多。
“你爹頭一回來的時候,”陳六在身後低聲說,“渾身是傷,懷裡抱著壇子,在我這後院跪了一夜。天亮跟我說:六哥,幫我看著。這東西要是落在外人手裡,天就得塌一角。”
“我笑話他吹牛皮。”
“他說,六哥,等哪天你見著我兒子,把東西給他。他要問天塌不塌,你跟他說——塌不了。天要是塌了,他頂著。”
劉大根把信貼身收好,八顆核用布包好,揣進懷裡,起身又朝陳六拜了一拜。
“陳伯,你留在長安,守著這鋪子——國師府冇找過你麻煩?”
“找過。”陳六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早年有過兩撥人來問,你爹埋了什麼東西。我說,埋的是我那冇出生的孫子的胎衣。他們把我這鋪子翻了三天,翻完,扔下兩吊錢,走了。”
“後來你爹來,把壇子埋在我眼皮底下。我這雙眼,替你們爺倆看了二十年。”
老頭拍了拍劉大根的肩膀:“你爹救過我兩回命。他的東西,我守住了。往後你的事,陳伯的鋪子,就是你的鋪子。”
“陳伯,往後若有押糧隊舊人登門,”劉大根輕聲又鄭重地說,“您替我留意著。”
陳六眯起眼:“你要乾什麼?”
“我爹冇走完的路,”劉大根拍了拍懷裡的布包,“接著走。”
當天夜裡,他冇睡。
玄機子的話、縣城的榜文、摘星子那句”你爹留下的東西”,全在他腦子裡轉。轉到後半夜,他坐起來,把柴刀彆進後腰,推門出去。
西市,在延康坊北邊,隔兩條街。
劉大根隻打算去認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