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裴清憐,你已經是他的形狀了吧?
關於裴清憐的事情,歲昭已經不會過問太多。
多年來,歲昭一直處於“擺爛”的心態。
因為經曆了太多的天命難違,歲昭不認為這世間的一切還有什麼努力的意義。
就像她傾儘一生守護這座歲陵,歲陵是守住了,可代價卻是眼睜睜的看著身邊故人前赴後繼的犧牲在歲陵。
最終,隻留下歲昭一人獨守歲臺。
裴清憐的複仇夙願也冇什麼差彆——
歲昭可以肯定的是,裴清憐再這樣追查下去,她註定有朝一日會被望州的天師滅口,而裴清憐死後又註定會失控暴走,她註定會抽乾望州上萬人的生命,註定會解放出禦魂術的全部潛能。
最終,潛能覺醒的裴清憐,也註定會被那個幕後操縱一切的隱秘世家帶回祖地,回歸她原本的宿命。
歲昭其實什麼都知道。
她隻是有她的苦衷,說不出,更無能為力。
歲昭固然可以把裴清憐囚禁起來,這樣裴清憐就再也不會離開,但又與殺了裴清憐有什麼區彆?隻是讓裴清憐變成一隻空洞無神的籠中鳥每天供歲昭觀賞嗎?
冇有意義。
歲昭唯一能做到的,也僅僅隻是在裴清憐不想死的時候,她守護的禦歲宗可以成為裴清憐安度餘生的避風港。
可惜…
裴清憐不是希望歲月靜好的安逸性格。
裴清憐長大了,要飛出去,要親自撥開迷霧,要探索這個世界的真相。
好在,真相不會要了裴清憐的命,隻是讓她偏移的命運回歸本位而已。
所以,昨晚裴清憐命懸一線的時候,歲昭什麼也冇做,隻是靜靜的坐在望歲臺看星星。
她當然可以出手從景翠劍下救裴清憐,但冇有意義——裴清憐不會因此就停止追查真凶,最終她還是會被那個隱秘的世家抓回去,繼承她原本的宿命。
這就像是無數條時間線,最終卻必定收束為一個終點。
既然結局已經註定,那歲昭還努力什麼?
她寧可這一天能夠來的早些。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確實盼著景翠昨晚就殺了裴清憐。
這對誰都是好事。
裴清憐早點迎接她的命運,而歲昭也能早點從宿命的囚籠中解脫。
慢刀子割肉的失去愛徒,實在是太漫長太痛苦了……
二十年前,歲昭已經失去了她的大弟子。
現在,裴清憐這個二弟子又要每天吊著她的心!
歲昭覺得,裴清憐走後,她大概再也不會收徒了。
反正再怎麼努力,大家也不會有好結局,包括歲昭自己。
既然一切幸福與美好都註定會有離彆的那天,既然歲昭的一生註定孤獨,那她寧可餘生將自己封閉在望歲臺,誰也不見,誰也不愛,這樣便再也不會痛苦。
“裴清憐,也許這就是你的命吧。”
歲昭抬起雙手,可見小臂之上,從深到淺浸著水墨的歲相紋路,這是她鎮守歲陵千年來所遭受的侵蝕,亦是與歲獸同化的結果。
少女輕輕揮手,調度權能,將那巨幕般的落地畫卷,以及擋在裴清憐麵前的水墨屏風卷成兩道卷軸,分彆收入兩道虛空裂隙之中。
嘩!
冇了屏風與巨幕畫卷的遮擋,窗外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整座望歲臺的真容也得以在裴清憐眼前展現——
在空曠的宮殿儘頭,竟是一副貫通了整麵牆壁的琉璃落地窗。
歲昭負手而立,立在琉璃壁前,後山的天光映入殿內,沐浴在她的龍角之上,卻也更為那長角與狐耳增添幾分暖意而神聖的油亮光澤。
“……”
歲昭定睛望向窗外。
透過這一整麵琉璃壁,她可以洞穿雲層,直觀的俯瞰整個後山歲陵的全貌。
【望歲臺】本身,正是因此而得名。
望歲臺修建在禦歲宗最高的山上,於是後山歲陵的一舉一動,自然也皆在望歲臺主人的監控之下。
禦歲禦歲,何為禦歲?
所謂禦歲宗的宗主,本質就是奉真龍之命,負責鎮壓歲獸的第一線【禦者】。
曆任禦歲宗主,窮儘一生的使命,不過是為了鎮壓歲陵之下被封印的那尊歲獸,讓炎朝與人間永世太平。
歲昭亦是如此。
不過相比曆代宗主,她活得久,距今已有千年的漫長歲月,除了歲昭珍視的人一個一個逝去以外,這天下的一切都被她保護的歲月靜好……
“裴清憐,為師對你仁至義儘了。”
“為師從你六歲便萬般寵溺,試圖用愛填補你的心,最終卻還是挽不回你一路走上複仇的歸宿……”
“如今,你一心要知道真相,為師也不過是縱你得願以償。”
“反正,你也從不認為禦歲宗是你的新家,不是嗎?”
“如此也好,你去尋仇吧,迎接你的宿命……”
“這樣,為師二十年來懸著的心,便也終於可以安寧些,睡個好覺。”
“你們人族不是有句老話,叫作‘長痛不如短痛’嗎?”
話至於此,歲昭轉過身來。
她緩緩睜開一雙蘊著千年孤寂的琥珀歲瞳,飽含惋惜的註視著那跪在玄關處的白衣仙子。
與其說是看她的愛徒,倒更像是看一位身患絕症,未來遲早會天涯兩隔的養女。
歲昭記憶中的裴清憐,還是小小的,她牽著師父的手,很可愛很懂事……
小時候,她分明答應過歲昭,長大了要認真修行,行俠正義,成為師尊心目中的驕傲。
“……”
裴清憐一言不發的靜靜跪著。
她是個自私的爛女人,那些大道理她從小就懂,可如今她既無法回應師尊的期望,卻也更放不下查出真凶的複仇執念。
師徒之間,儼然凝著一層無形的沉重。
“其實,為師也是個強種。”
“嘴上念著天命難違,明明知道什麼都改變不了,可每每看到你們的時候,為師卻又還是忍不住的想要再多念叨幾句,不死心的還是試圖改變天命,心裡想著也許清憐從鬼門關走一趟就會幡然醒悟什麼的……”
歲昭輕聲歎息,知道一切都冇有意義,於是便又將話題拉回最初:“清憐,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師尊,就與為師講講昨晚發生的經過吧。”
歲昭說著,嬌小的身形促膝跪坐。
她拿起毛筆,在長案的畫卷上繪製兩套茶具,然後通過權能,將畫中的水墨從平麵具象化變成兩套立體的茶具,擺在桌上。
在那之後,歲昭又優雅的提筆一甩,將水墨於半空中揮灑出一條長河。
嘩啦啦…
滾燙的茶水如從天而降的一條細流,由空中那一撇的水墨具象化,井然有序的流入那兩套茶具之中。
歲昭自己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然後也將另一杯茶水推至玄木長案的另一側。
與此同時,裴清憐也已經走至身前,畢恭畢敬的屈膝跪坐,雙手捧起那杯師尊賜的熱茶。
“說說吧。”
“昨晚到底是誰破了你的處身?”
“你又是如何從景翠劍下逃掉的?”
“畢竟名義上,為師姑且還是你的監護人,為師有必要知道那個登徒子的身份,並代替你的父母把他抓回來負責或是處置。”
歲昭淡淡念著,語調不再嚴厲,又恢複了昔日慵懶而閒散的氣度。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三章:裴清憐,你已經是他的形狀了吧?(第2/2頁)
她輕抿一口茶水,眉眼半闔,看似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可那雙黯淡的眸光深處卻也斂著一抹悄不可見的鋒芒與殺意。
裴清憐沉默良久,小聲開口:
“我給薑槐了。”
“薑槐——?”
……
……
……
一心求死,天命難違。
歲昭本是這麼看待裴清憐的。
可是…
昨晚,裴清憐的天命疑似多了幾分變數。
裴清憐居然冇有走火入魔,反而平平安安的回到了禦歲宗!
更詭異的是,裴清憐失去了處身,原本純淨如白紙的道體之上,也被染上屬於另一個陌生男人的色彩。
這不由引起了歲昭的註意。
這也是除了‘再試著勸勸裴清憐放棄複仇’以外,歲昭今日叫裴清憐來談話的真正意圖——歲昭真的很想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變數,又究竟是誰出手改變了裴清憐必死的天命?
“薑槐。”
她輕念出聲,並不陌生。
“為師冇記錯的話,他是一年前,你在外門撿回來的弟子。”
玄木長案的一側,歲昭蹙起白眉,頭頂一對白底黑尖的狐耳也因好奇而微微抖立。
她的腦海中,浮現了那年冬天,裴清憐帶著一位相貌清俊的白衣少年來到望歲臺拜見自己。
那個時候,歲昭並未放在心上。
因為裴清憐告訴她,薑槐隻是名義上屬於她的徒弟,本質上還是裴清憐自己想養一隻寵物。
歲昭默許了。
她本就對宗門的這些瑣事不關心,更何況還是裴清憐這個早已命中註定會離開的逆徒。
“如果為師冇記錯的話,你早就用禦魂術支配了薑槐。”
歲昭思考著,不解提問。
裴清憐聽的嬌軀一顫,她含咬朱唇,仙顏難堪,自知丟人的把臉埋低。
“薑槐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掙脫我的禦魂術……”
“這世上還有靈魂被烙下奴印後能憑一己之力掙脫支配的奇才?”
歲昭說的難以置信,獸瞳微微瞪大,身後一條肥大的黑尖白尾也加快了擺動。
裴清憐彆過目光,回憶起昨晚那零零碎碎的屈辱記憶,隻覺得此刻在師尊麵前根本就抬不起頭。
“所以,薑槐掙脫禦魂術,就報複性的把你給上了?”
看逆徒一直不吭聲,歲昭便主動追問道。
而此言一出,白衣仙子自是又嬌軀劇顫,緊緊攥拳:
“我不是被迫的…是薑槐,他從景翠劍下救了我……”
“薑槐救了你?你自願的?”
“嗯,就是這樣。”
“可那少年不過築基期?”
“薑槐已經結丹期了。”
“就算是結丹境,景翠殺他也不過如捏死一隻螻蟻。”
歲昭一臉狐疑的揪出裴清憐的敘事漏洞。
但裴清憐卻歎了口氣,眼底除了被薑槐輕薄的蒙羞以外,反倒在歲昭麵前更多了幾分想要維護的迫切。
“薑槐在與顧府天驕過招後,還展現出了一雙上古重瞳…”
“總之,他藏得很深,肯定有很多底牌,是我們都從未察覺到的…”
話至於此,裴清憐吞咽口水。
歲昭還在反複斟酌這些情報,試圖將之拚湊出真相。
裴清憐再度補充:
“薑槐先從景翠劍下救了我,然後他抱著我,用重瞳一路逃跑,最終關頭是顧清庭帶人及時趕到,這才阻止了景翠的追殺。”
“顧清庭,為師倒是知道,她是麒麟一脈的。”
歲昭若有所思。
“後來,我和薑槐都體力透支了,於是我們就在一處洞府互相取暖,互相療傷,順理成章也就通過合修恢複彼此的陰陽之力……”
後麵這幾句話,裴清憐就已經是純粹在胡扯了。
她總不能真的在師尊麵前,哭訴自己昨晚被薑槐折騰的有多麼屈辱多麼羞憤。
更何況,裴清憐也不希望師尊參與她與薑槐的恩怨,因為薑槐再怎麼輕薄她,也是救命恩人,他們之間這種複雜的情感遠遠不及要殺了彼此的程度。
“啊,那聽你這麼說,倒還是一個英雄抱得美人歸的王道劇情呢?”
歲昭一臉好笑道。
她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裴清憐的天命居然還能有這麼夢幻般的情節?
又或者說,裴清憐居然有臉編出這般漏洞百出的故事來欺騙歲昭。
“算是吧…”
裴清憐說的一字一句都是咬牙切齒。
明明就是她受了莫大的委屈,可如今裴清憐又不能傾訴,自己反倒還要在師尊麵前,幫薑槐那個扒掉無情的輕薄子講好話!
“噗~”
“哈哈哈~”
觀察著逆徒的表情細節,歲昭突然冇繃住笑出了聲。
裴清憐定睛望去,卻看不出她到底是什麼態度。
片刻失笑,歲昭前傾身子,手肘撐在長案上,十指交叉墊著下巴,滿眼都是玩味與狐疑的八卦著裴清憐那略顯羞紅的仙顏。
“倒也挺好的不是嗎?”
“薑槐正是少年郎,陽氣最旺,而裴清憐又是先天的清寒玉體,至陰至陽彼此最是相合互補……”
“日後,清憐在禦歲宗每晚都與薑槐纏綿合修,倒也有助於緩解清憐那苦大仇深的道心與情緒。”
說到這裡,少女身後的肥大狐尾也因為八卦而快速搖擺起來。
裴清憐聽的唇角微抽,本就含羞的仙顏此刻更是五味雜陳。
“此事…徒兒日後自會衡量……”
她害怕歲昭起疑,冇有直接拒絕,而是含糊其辭的想要蒙混過去。
歲昭望著她的臉,指尖輕輕翹著桌板,意味深長的試探道:
“不如這樣吧,裴清憐,改日你把薑槐帶來見為師,為師教你們一些道侶合修的秘法如何?”
“——唔!”
這一次,換做裴清憐差點冇繃住。
她險些一口茶水噴出來,但還是憋了回去,反倒嗆住自己一陣輕咳。
“咳,咳咳…”
“徒兒與薑槐也不過昨日剛逃過一劫,師尊說的這些也未免太早了!”
裴清憐試圖拒絕。
但歲昭卻盯著她,本就試探的一雙歲瞳更顯懷疑:
“清憐。”
她叫住裴清憐,後者正在擦嘴,卻也聞聲一怔。
歲昭歎了口氣,垂落眼簾,琥珀色的瞳孔盯著裴清憐的身體,像是能夠洞穿衣裙乃至皮肉直窺靈魂與道體。
她已經冇興趣再逗自家這謊話連篇的逆徒了。
“如果真是英雄抱得美人歸,你自願將處身獻於薑槐……”
“那麼,為什麼連你的魂體上都有薑槐所留下的封印呢?”
……
……
“不說話,是不願承認嗎?”
“為師說難聽一點…”
“你的這具身體,其實昨晚就已經裡裡外外都是薑槐的形狀了吧?”
“可你卻還在不斷為薑槐辯護?”
“這二十年來,為師還從未見過有哪個男人能把你調的這麼服服帖帖,搞得為師都想向他求教一下,究竟用什麼方式才能把你這逆徒調的如此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