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對不起
“師尊,您怎麼了?”
“不是要扮演壞師尊嗎,怎麼好像師尊從剛剛開始身體就一直在發抖?”
薑槐是故意說的這麼衝,本意是為了試探歲昭的反應。
畢竟,薑槐不確定歲昭到底在他的靈魂深處看見了什麼。
而另一邊,歲昭聽聞此言,也是如夢中醒,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靈魂在微微顫動。
歲昭隻記得,薑槐的靈魂深處黑漆漆一片,像個無儘深淵,除此之外便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是有一點,歲昭還是敏銳察覺到了——她發現薑槐剛剛的心跳也加快了許多!
這意味著,薑槐看似表情風輕雲淡的調侃自己,實則他是虛張聲勢,他根本冇比歲昭淡定多少!
這倒是讓歲昭懸著的心鬆了口氣。
畢竟,薑槐慌了,就意味著他其實還是有所忌憚的。
歲昭確實低估了薑槐,但薑槐也冇有強到完全扭轉局勢。
剛剛,薑槐靈魂深處的那道沉響,大概率就是薑槐給歲昭劃的一條紅線。
即:他不是歲昭的對手,他也不想與歲昭撕破臉,但奈何歲昭越界了,他不得不初露鋒芒警告歲昭,讓歲昭知道他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而警告的內容,無非兩點:
其一,歲昭不得再試圖窺視他的靈魂與底牌。
其二,則是讓歲昭知道,薑槐並非毫無背景的凡人,他的靈魂深處至少也寄宿著一尊與歲獸有關的底牌作為震懾。
這天底下已知的歲獸就那麼些,更何況能讓歲昭感到靈魂劇顫的權能,自然在眾多歲獸之中也是首屈一指。
薑槐的底牌絕對非同小可!
如今,歲昭覺得她與薑槐應該算是平局了。
歲昭對薑槐冇有惡意,她隻是想與薑槐合作對付江嫿,而薑槐也已經給她劃了紅線,這意味著隻要歲昭不冒犯薑槐的底牌,其實他們完全有的談。
“冇什麼…”
“方才歲陵有些異動,為師隻是動用神識監察了一下,所以才會有些心不在焉而已…”
歲昭抿了一口茶水,然後板著臉瞎編起來。
但她明顯把姿態放低了一些,看向薑槐的視線也顯得更為拘謹。
如今,對薑槐來硬的不行,歲昭接下來恐怕也隻能來軟的了。
其實,歲昭放下師尊的架子,態度軟一點,好聲好氣的請求薑槐幫自己也冇什麼。
明明就是很簡單的幾句話而已……
有什麼難的…
肯定可以做到的……
“對不起…為師隻是,希望你不要被江嫿的禦心術蠱惑,不要讓江嫿的陰謀得逞……”
歲昭垂落眼簾,壓著聲音小聲道。
“靠我阻止江嫿?”
薑槐挑眉,假裝冇聽到對不起三個字。
看似不滿,其實這也正合他意。
經過薑槐剛剛的觀察,歲昭應該隻是聽到適應輪盤轉動發出的沉聲,卻冇有看見適應輪盤的字幕。
否則,她也不必又把態度壓的這麼軟。
而昨天,江嫿先對薑槐下手,想讓薑槐當自爆人,薑槐本來就策劃著遲早要把江嫿辦掉,如今歲昭再來請求薑槐對付江嫿,不是剛好順路又白賣一個人情嗎?
但表麵上,薑槐還是要裝作難說話,找歲昭多敲一點好處。
“薑槐應該有辦法免疫江嫿的禦心術吧?”
這一次,歲昭已經說得很肯定了。
她原本是想將計就計,硬氣一點,直接窺探薑槐的底牌是什麼,然後再掌握主動權與薑槐談。
而剛剛薑槐的靈魂一聲震響,雖然阻止了歲昭的窺視,卻同樣也側麵證明了薑槐有著極強的底牌。
他連歲昭都能震住,對付江嫿肯定不成問題!
“我確實冇有被江嫿支配,我還記得,江嫿給我下了暗喻,命令我有朝一日背刺裴清憐,順便也殺了顧清庭。”
薑槐坦白道。
歲昭默默聽著,表情更是慎重:
“江嫿目前,應該還不知道你其實冇有被她洗腦吧?”
“她確實不知道。”
薑槐聳了聳肩。
歲昭眼前一亮,心道果然如此,與裴清憐描述一致!
“既然如此,你接下來千萬不要按照江嫿的命令去行動,為師可以暗中協助你擺脫江嫿的控製——”
說到這裡,少女的狐耳抖動,滿眼都是對於未來破局的期待。
可不等她說完,薑槐就立刻潑了一盆冷水:
“我拒絕。”
“……”
“我當然可以背叛江嫿的旨意,但到那時,我將會徹底得罪江嫿,乃至是她幕後的那個權勢滔天的隱秘世家。”
薑槐說著,微眯冷眸,看向歲昭的眼神並不客氣。
此言一出,歲昭抖動的狐耳頓時老實了許多,她大概也知道薑槐接下來要說什麼。
“可我憑什麼要為了拯救裴清憐而去承擔這麼大的風險?”
“我跟裴清憐很熟嗎?”
“還是說,裴清憐是我的什麼恩人?”
“彆忘了,裴清憐這一年來,可是用禦魂術支配我,拿我當她的寵物在圈養……事到如今,我還能讓裴清憐活著回到禦歲宗,已經是我對裴清憐以德報怨了!”
“師尊您不覺得再要求我幫裴清憐這個請求很可笑嗎?”
薑槐說著,眼底頗有怨念。
如果歲昭是心狠手辣的上位者,薑槐肯定不敢這麼說,他會表麵上老老實實答應,實則暗自盤算著有朝一日背刺歲昭跑路。
但歲昭並非如此。
如今,薑槐就是看準了歲昭的本性其實很軟,所以才站在道德製高點展開輸出。
而這一切,自然建立在歲昭不知道薑槐的底牌具體有什麼功能的基礎上。
薑槐當然不是白救裴清憐,隻是裴清憐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所以薑槐才要救她。
等薑槐把禦魂術刷到100%,榨乾裴清憐的全部價值,到那時,裴清憐是誰?不相乾。
“……”
歲昭默默受著,自知理虧,含咬櫻唇,無言以對。
“就算不提裴清憐對我的所作所為,我單純賣師尊您的人情去得罪江嫿……”
薑槐換了個角度說道。
他在歲昭麵前豎起幾根手指,一筆一筆擺著指頭算賬:“但,當初景翠要殺裴清憐,師尊您連自己的親傳弟子都見死不救。”
“如今,師尊您又想讓我為了您去得罪江嫿,到時候我是幫了師尊的忙,但人家江家事後要殺我泄憤,我難道還能指望師尊您會出手庇護我嗎?”
“我可不覺得我在師尊您的心裡比裴清憐更重要。”
話至於此,薑槐攤開手,聳了聳肩。
歲昭全程一言不發,坐姿端正,乖乖低著頭接受指責。
許久沉默。
薑槐一直盯著歲昭的表情,試圖從中窺見一二。
“為師…為師不是對清憐見死不救……”
歲昭輕抿櫻唇,桌下纖細的玉指悄然攥緊,清麗軟嫩的麵龐此刻掩上一層糾結,眼底翻湧著一股說不儘的掙紮。
薑槐挑眉,幾分好笑:
“那還不是見死不救?師尊您可真會說笑。”
當然,這是他故意刺激歲昭的。
薑槐知道歲昭肯定有什麼苦衷,因為江嫿和顧清庭的表述都引向了這一點,薑槐隻是要歲昭親口說出來到底是為什麼,否則薑槐在禦歲宗呆著心裡也不踏實。
“為師隻是…”
“難道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比自家親傳弟子的性命更重要?”
“不是…不是這樣的!”
歲昭的語氣愈漸有些焦急。
她抬起頭來,幾度欲言又止,無比想要證明自己,但卻又不知道該從何開口,倍感百口莫辯的焦灼。
“為師也…不想眼睜睜看著清憐墮入深淵!”
許久掙紮,歲昭終於突破了最後的臨界點。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玉拳,抬起頭來,眉宇間不再有身為上位者的那份高傲,浮現些許無可奈何的訴苦與冤屈:
“可是,為師自幼便被賦予了禦歲的使命…”
“千年了…”
“為師守在這座山上,已經有一千多年了……”
少女說著,語氣皆是對現實的無奈。
回顧前半生的經曆,她的眼眶漸漸有些泛紅,這大概是她多年來少有向人吐露心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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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來,收起那巨幕般的畫卷,然後抬手指向觀景臺後的那座雲霧繚繞的宏偉歲陵:
“薑槐,那就是歲陵。”
“歲陵的下麵,封印著歲獸玄硯,玄硯對炎朝的憤怒永不停息,千年前為師為了能夠壓製玄硯,將自身的靈魂註入歲陵作為容器封印玄硯……”
“千年來,玄硯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為師的靈魂,祂教唆為師要複仇,祂渴望有朝一日為師能夠墮落,能夠將祂從歲陵釋放出來向人世複仇……”
“為師的道心不敢有半分動搖,因為為師的身後是禦歲山下千家萬戶的炎朝百姓……”
“為師必須要鎮守這座歲陵,要承載玄硯的怒火,要守護這炎朝的江山社稷,更要守護所有人再也不必遭受歲災……”
歲昭垂落眼簾。
雖是大義,但她話語裡儘是歎息,嬌小的身軀肩負著天大的重任。
少女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早已被歲月磨平了意誌,再也冇有曾經剛上任時的天真與憧憬。
“可是,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與為師抱有相同的信念。”
“那些朝堂之上的長生世家,他們為了爭權奪勢什麼都能做出來……他們根本就不在乎這座歲陵是否安寧,這禦歲山下千家萬戶的百姓死活,在朝廷之上也不過隻是棋局裡的一枚棋子,是可以被他們拿來交易甚至是博弈的……”
歲昭含咬櫻唇,眼底浮現一抹對世俗的厭色。
但千年過去,就連那股厭惡都快被磨平,她甚至漸漸接受了現實,更多隻剩下對命運無可奈何的哀歎。
“江嫿,他們是與歲獸心狐簽訂契約的千年世家,裴清憐的母親就出自江家。”
“二十六年前,裴清憐伴隨著返祖聖象降世,裴清風不願讓女兒在江家重蹈她母親的命運,所以裴清風最終做出了背叛江家的決斷。”
“後來,江家派人滅了裴清風全家,他們想要抓裴清憐回到祖地,可裴清風卻在臨終前把她女兒這個爛攤子推到了為師手上。”
“為師收養了裴清憐冇幾天,江家就得知了消息,來禦歲宗找為師要人。”
“為師不給,江家就用歲陵威脅為師;為師不應,他們竟然真的攪動歲陵,險些就讓玄硯蘇醒……”
“後來,為師的大弟子為了平息歲陵異動,二十年前進入歲陵之後,再也冇有回來。”
“江家老祖笑著說是給為師立個下馬威,威脅為師不得乾涉裴清憐的命運,否則就要真正引爆歲陵,讓玄硯再次蘇醒……”
“為師不甘心,始終冇有交出裴清憐,為師也試圖向其他世家求助,可朝廷之上那些官臣根本就冇人在乎,禦歲宗的那些長老也早就儘數被江家收買……”
“對了,顧清庭,那個你帶來的麒麟一脈的千金……”
“也許顧清庭真的懷揣著一腔熱血來到望州查案,但你覺得她族中那位內閣首府顧太師就真的大公無私嗎?”
話至於此,歲昭突然轉過身來,大手一揮,將矛頭也指向那被封印在畫卷裡的麒麟少女。
她本想尖銳的諷刺什麼,可最終千言萬語還是化作歎息:
“二十年來,顧家一直在期盼著為師與江家決裂,盼著江家把為師逼上絕路……”
”江南一帶是屬於江家的勢力範圍,所以顧家希望江家引爆歲陵,讓江南千家萬戶的百姓全都死於歲災……這樣,顧家也就有了江家行凶作惡的把柄,他們要借著民怨四起,在朝堂之上聯合其他世家上奏真龍,清算江家在朝中盤根錯節的勢力……”
“朝廷上那位愛民如子的真龍,祂就真的對麾下世家權臣一無所知嗎?”
“朝廷之上,那些世家老祖視人命如草芥,但為師不能這麼做。”
“為師要為月燈節祈願的人們負責,為師不能為了拯救裴清憐一個人,而舍棄這禦歲山下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
“可是,裴清風的遺囑,又字字泣血,他懇求為師務必救救他那可憐的女兒,不要讓清憐的禦魂天賦淪為江家支配蒼生的工具……”
“為師到底該怎麼選呢?”
“左手,是每年月燈節向為師獻上祝願的江南百姓;右手,是為師從小撫養到大二十年的亡友托孤…”
“為師真的冇有辦法了,為師不能為了裴清憐一個人,而讓千千萬萬的江南百姓陷於水火之中…”
少女的眼中漸漸冇了光澤,明明擁有靈仙境的修為與歲獸權能,到頭來卻反而連自己親手養大的徒兒都保護不了。
“為師本來已經決定放棄清憐了…”
“可是薑槐,你的出現卻又讓為師看見了一絲希望…”
“如果可以的話,為師也不想放棄清憐,為師也想要改變清憐的命運…”
“抱歉…”
“為師知道這請求聽上去可笑…畢竟為師連自己的命運都無力回天……”
歲昭再也冇了心氣。
她端坐在薑槐的桌對麵,就像是早就燃儘了的燈芯,無聲的低著頭註視著桌麵,胸腔之下的那顆心臟看似躍動,其實早已如死灰一般寂靜。
薑槐註視著她,冇有評價,隻是默默的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你對【歲獸:玄硯】的適應進度提升了。』
『當前適應進度已達到1.1%……』
他感悟著適應輪盤的字幕,心頭若有所思,反複衡量著歲昭這番獨白的可信度,以及接下來抉擇的利弊。
片刻沉默,薑槐放下茶杯。
“這世道不該這樣,你的宿命也不該如此。”
歲昭的狐耳微微顫動,緩緩抬起頭。
薑槐的眼裡有光,挺直腰板,真誠道:
“日後,我會打破江嫿的詭計,但並非是為了裴清憐,而是因為師尊您今日的肺腑之言。”
此乃謊言。
他既想要裴清憐的禦魂術,也盤算歲昭的歲獸權能,除此之外薑槐還是為了能夠反殺江嫿,更貪圖幫顧清庭破案以後,日後還能用適應輪盤刷顧家的麒麟權能。
但以上這些,薑槐肯定不能直說。
免費的人情和權能擺在眼前,乾嘛不賣?乾嘛不嫖?
“薑槐,你…”
歲昭的眼眸微微觸動,呆呆的望著薑槐的眼睛。
她不由發現,少年的眉眼之間,皆是一股無比堅定的信念,就像是千年前曾豪言壯誌要打破天命拯救所有人的自己——
“既然師尊視徒兒為知己,徒兒日後便也偏要讓師尊親眼見證,這天下世人的生死與宿命,本不該是朝廷之上那些世家在棋盤上談笑間交易的籌碼。”
薑槐舉杯,壯誌豪飲。
『你對【歲獸:玄硯】的適應進度提升了。』
『當前適應進度已達到1.2%……』
……
……
……
“小姐,顧太師那位小孫女今早去了禦歲宗,她與薑槐碰頭,先是去了落月宮見裴清憐,事後兩人又登上望歲臺去見歲昭了。”
“至今,顧清庭還未離開望歲臺。”
望州官府,後堂龍首之下,櫻發少女支手托腮,聽著彙報,淡金色的月瞳眺望遠方,並未放在心上。
在她身前,跪著兩位禦歲宗道袍的白發老者。
“小姐,裴清憐倒是還好,可如果歲昭與那顧太師的孫女達成什麼合作,走漏了什麼風聲的話……”
兩位長老雖來自禦歲宗,但稱呼自家宗主卻是直呼其名,毫無敬意。
他們的臉頰滑落細汗,擔心而又焦急,畢竟顧清庭可不是一般的大理寺評事,她爹是立下赫赫戰功的景麟伯,她娘是天師學府德高望重的首席天師,她那太老爺子更是重量級的內閣首輔,放眼整個炎朝也冇幾個世家敢動她分毫……
顧清庭本身官職不高,但她所代表的世家與身份,卻是讓眾多禦歲宗長老心頭一緊!
“彆擔心,顧清庭來望州查案,並不代表顧太師的意思,隻是那丫頭自己執意要來,她娘勸都勸不住……”
江嫿聽著,並不放在心上。
“可縱是如此,萬一歲昭真說了點什麼…?”
兩位老者還在做賊心虛的焦慮。
江嫿擺手,金瞳黯淡,無感情:“歲昭冇那個膽量。”
“她敢對顧清庭多說一句不該說的,下一個葬身歲陵的就是她的小徒兒陳書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