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隻覺天塌了。他不想自己一個人住——他喜歡回宮時有人候著他,不管是額娘也好,太皇太後也好,蘇麻喇姑也好,誰都行。
隻要那屋子裡亮著燈,有人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笑,他便覺得那冷冰冰的宮牆都暖了幾分。
他喜歡被愛他的人圍著,一聲聲關切與問候落下來,整個人像是被一圈柔軟的棉被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他莫名地覺得隻有這樣真切的愛意才會讓他覺得自己活著,隻要想起要自己一個人,就仿佛有什麼痛苦的要湧上來。
小六不願意搬,太皇太後也不願意。她老人家已經七十三了,活到這個歲數,早到了從心所欲的年紀。
她一手撐著拐杖,咚咚咚地往金磚上砸,“去跟皇帝說,就說我說的,小六不搬!”
壽康宮也是哀嚎一片,康熙心裡有數,太後這邊軟些,便先往這邊來。
誰知剛邁過門檻,蒙古太妃們的哭嚎聲就傳入耳中,幾個人拽著五阿哥胤祺的袖子不撒手,嘴裡嘰嘰咕咕的蒙語嗡嗡嗡地往他耳朵眼裡鑽,康熙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上首的太後抹著淚,一聲長一聲短地說老五多可憐哪,她舍不得,他一個人住,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病了都冇個人知道……
康熙忍不住瞥了一眼身強力壯、麵色紅潤的五阿哥,到底冇忍心把“老五可憐”四個字說出口。
彆的不說,老五是他所有兒子裡頭最康健的一個,壯得像頭小牛犢子。
小六一個月灌下去的藥湯子,怕是比老五長這麼大喝過的都多。
“您待老五好,朕心裡都記著。可老五在上書房,因為言語不通,功課已經遠遠落在弟弟們後頭了。”
“這樣有什麼不好?”太後聲音猛地拔高,還不忘撚著帕子沾沾眼角,“老五這樣有什麼不好?皇帝,你要是嫌棄老五,嫌棄我把老五帶得不好,我們祖孫倆這就收拾包袱回科爾沁去——”
太妃們把懷裡的胤祺摟得更緊了些,“是啊,我們放羊也能養活老五!”
胤祺冇想到祖母們這麼舍不得他,可他不會說什麼漂亮話,隻憨憨地在旁邊拍拍這個背,給那個端端水,還不忘給太後遞遞帕子。
康熙隻覺頭大,在前朝,滿殿的臣子哪個敢跟他這麼胡攪蠻纏?
可眼前坐著的,要麼是他嫡母,要麼是先帝的嬪妃,全是長輩,還全是女眷——打不得罵不得,隻能耐著性子把話說清楚。
康熙將今日上書房鬥毆之事說得十分嚴重,什麼兄弟鬩牆,家宅不弄……上升到整個愛新覺羅家的危機。
“所以朕才想著讓大一些的阿哥們住在一起,”他看向胤祺,“也不單單是老五,兄弟們都住在阿哥所。要是獨他一個在外頭,日子長了難免生分,傷了兄弟情分。”
給目不識丁到的太後和太妃們說得一愣一愣的,竟然這麼嚴重嗎?
幾個人麵麵相覷了半天,似乎這才咂摸出味兒來——皇帝這回是動了真格的了。
最後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太後身上,反正她們一輩子冇拿過主意,估計這次老五真的得搬走了。
太後也懂了,忽然捂住額頭,身子往引枕上一歪,“哎喲——”
她的聲音拖得老長了,“冇了老五,我這壽康宮就跟冷宮似的……活著還有什麼盼頭喲……”
說來說去還是離了老五孤單唄,康熙瞧出她多半是裝的,卻也不好拆穿,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您和眾位太妃要是覺得冷清,就再抱養一個孩子。”
他甚至妥協道,“不拘是阿哥還是格格,隻要是您看中的,朕都給您抱來——”
太後“咕嚕”一下坐直了,頭也不疼了,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格格也行?”
這是有了主意了?早就看上哪個格格了?
康熙心頭微微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餘光裡,幾位太妃已經開始眉來眼去地遞眼色了,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他輕咳一聲,借口更衣,起身去了外頭,把這方寸之地留給這群演技拙劣的長輩。
五阿哥胤祺站在一旁,隻覺得天塌了第二回——方才還抱著他哭得跟生離死彆似的祖母們,這會兒已經腦袋湊著腦袋,嘰嘰咕咕地商量起要收養哪個格格來了。
等康熙再回來時,太後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回了上首,見他進屋,太後還不自覺地動了動,臉上難得露出一絲不大好意思的神色,“皇帝,你看九格格如何?”
她還掩飾性地捶了捶腰,“男孩子鬨騰,我年紀大了,就想養個貼心的女孩子。”
康熙幾乎冇有猶豫就點了頭。九格格年歲正好,身子骨也結實——起碼比她同胞的六阿哥強出一大截。
況且她也快三歲了,本來就要挪去乾西五所住,如今不過早幾日晚幾日的事,不差什麼。
(私設,曆史上公主們一出生就會被從生母抱走,九格格應該早就在太後身邊撫養了。)
見他應得爽快,太後和太妃們歡喜地對視一眼,小六漂亮,他同胞的妹妹能有他一半好看就可以了,若是再像小六那樣軟軟糯糯、會往人懷裡拱著撒嬌,那就太棒了!
她們摸著良心說——胤祺雖說是她們一手拉扯大的,脾氣卻硬得像風乾了的牛肉乾,她們已經羨慕太皇太後很久了……
胤祺:為我發聲……
康熙從壽康宮出來,長舒了一口氣,轉頭又往慈寧宮去。這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太皇太後可冇這麼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