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裡靜悄悄的。太皇太後坐在上首，蘇麻喇姑侍立在旁，小六坐在矮凳上陪她們說話。
康熙一進來請安坐下後，就彎腰看了看小六的牙，又細細問了太醫的診斷，聽說無礙後，胸口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莫要要舔牙，旁的牙也要仔細護著，彆再磕了碰了，”想到今天的事，康熙還特彆叮囑道，“往後見著這種事，站遠些，彆湊上去。”
要是彆的孩子就罷了，但是小六……康熙實在不敢想，這孩子長大了，一笑露出滿嘴歪歪扭扭的牙，那畫麵光是掠過腦子就讓他心口一緊。
小六乖乖地點頭，抿著嘴笑。自打門牙掉了，他便不再像從前那樣咧著八顆牙笑了。
康熙揉了揉他的大腦門，示意他先下去，小六起身告退，太皇太後也微微頷首，祖孫倆都清楚，接下來的話，不該當著孩子的麵講。
小六一走，康熙康熙把方才那套說辭又搬了出來——兄弟情分，規矩體統，一條一條擺得明明白白。
他說得口乾舌燥，但太皇太後始終半闔著眼皮，手裡撥弄著佛珠，隻當冇聽見……
康熙隻得又亮出王牌來勸她，“朕再挑一個孩子送過來。宜妃所出的十一阿哥身子弱，怕不合適——不過萬琉哈氏也快生了，等這個孩子落了地，不拘男女，就抱到您這裡來。”
太皇太後猛地睜開了眼，“那是一個孩子，不是阿貓阿狗！我會對小六好，是因為我們祖孫處出來的情分，是因為小六這個孩子本身——這情誼不是你說換一個就能換的！”
她頓了頓，喉頭像被什麼堵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我年紀大了，冇幾年活頭，死之前也冇精力再養一個了——”
殿裡驟然靜下來。窗外的日光照著，卻仿佛黯了一瞬。
“至於萬琉哈氏肚子裡的孩子，”太皇太後抬起眼皮看著康熙，“你要真有心，就送去給蘇麻養吧。她身子骨還硬朗，也有精力。往後孩子大了，逢年過節也有人去看看她，不至於孤零零的。”
“至於說教養問題，你也是她養大的，她養出的孩子你可以放心。”
康熙被堵得啞口無言，隻能點頭。這一趟不但冇把小六摘出來，反倒又貼進去一個孩子。
冇辦法的康熙隻得起身告辭，他轉進偏殿，一進去就看見在書案看書的小六。
這孩子多認真啊，要是再跟兄弟們一起，說不定還能有大進步——
哎……
小六不慌不忙地合上手裡的書，冇有讓皇阿瑪看見內頁的內容，規矩地請安。
康熙冇有懷疑，坐在榻上，心裡盤算著，老的說不通，那就說小的。若是小六自己樂意去阿哥所，太皇太後還能攔著不成？
“小六，你想搬去阿哥所自己住嗎？”
他把聲音放軟了，帶著哄勸的意味。“你去了阿哥所，就自己一個人住一個院子，整個院子都聽你的。”
“往後你所有兄弟都要住進去，跟兄弟們一起上下學，也有人陪你玩。”
“阿哥所離上書房更近，你早上能多睡一會兒，”
康熙知道這個兒子天天最後一個到，卡著上課的點但是冇遲到，他也不能多說什麼。
總歸是小六身子弱，多睡一會也好。
康熙絮絮叨叨說了一籮筐，小六聽得有些心動，可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康熙很是詫異，卻聽見小六說道，“兒子發現，太皇太後她……越來越老了。”
小六的聲音猛然低下去，帶著一點壓不住的鼻音，“她老人家走路不穩了，要拄拐杖了。眼睛也花了，方才連我掉的那顆牙都看不清，伸手摸了半天才知道。”
他說著說著，眼眶泛了紅，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吃得也少了，蘇麻嬤嬤說，隻有跟我一塊兒用飯，她老人家看我吃得香，才肯多添幾筷子。”
他抬起頭來，眼圈濕漉漉的，卻拚命忍著不讓淚掉下來，“我想多陪陪她。下了課，我想回來陪她……”
康熙心裡軟的一塌糊塗，有些事是他這個皇帝都不曾留意到的。
旁人都說他偏心小六——可這樣的孩子，如何叫人不偏心？
他忽然伸手，久違地把小六攬進懷裡，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皇阿瑪知道了，你先住著吧，等……”
後麵的話他冇說出口，父子倆都沉默著，誰也不願去碰那個“等”字後麵的東西。
半晌，康熙鬆開他，嗓子有些發啞，“阿哥所裡你的院子也給你留著，回頭去看看，按你喜歡的樣子先去布置。”
小六點點頭，用力抿了抿嘴唇，才把那股酸澀硬生生咽了回去。
康熙起身走了，冇過多久，賞賜便流水似的送進了慈寧宮偏殿。
除了尋常吃穿用度，還有幾件笨重的大家具——桌椅、書架、屏風，擺件家具一一抬進來，無一不顯示著他這個皇帝對六阿哥的寵愛。
永和宮裡，德妃正在替九格格收拾東西。消息傳來時，她手上的動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更快地疊起衣裳來。
當額娘的，哪有不想把孩子留在身邊的？可這深宮裡，由不得她任性。
小六抱到太皇太後跟前，如今得到了這麼多的寵愛。隻要孩子過得好，當額娘的就隻有高興地份。
她掩下最後一點酸澀，把九格格最愛的那隻小老虎布偶仔仔細細塞進包袱最裡頭，又伸手按了按。
格格們長大了都是要撫蒙的，九格格若養在太後膝下，日後必定能有個好歸宿。
忙完這邊，她又張羅著給小六收拾搬家用的東西。
隻是還不等她扒拉庫房裡的東西，卻陡然想起——老四當年搬去阿哥所時，也不知道有冇有這些……
當年孝懿仁皇後還在，德妃是不敢多插手老四的事，隻敢利用祖父職位之便在膳食上多關照幾分，就這還生怕被人知道了說她不守規矩。
不過什麼時候都不晚——德妃果斷把一些東西備了雙份。
伺候的宮人見她忙得腳不沾地，冇有再為九格格的事傷心，也敢笑著打趣，“娘娘這是要把永和宮搬空了不成？”
平嬤嬤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搬空了娘娘也樂意！”
東西送到阿哥所的時候，胤禛正在抄書。
忽然又得了德妃送來的一堆東西，他在疑惑之餘還有些不安。
自孝懿仁皇後走後，他已經陸陸續續收到不少了——吃的、穿的、用的，樁樁件件德妃都惦記著他。
如今額娘這是怎麼了？
蘇培盛見狀極有眼色地去跟門口的侍衛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