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裡，瑞獸香爐裡升起嫋嫋青煙，屋內安靜的讓人喘不過來去，這縷青煙凝在半空裡也不敢散開。
太醫院院正跪在地上，任由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流下，把花白的胡子染紅了一片，卻不敢抬手去擦。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上首的帝王緩緩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滿是壓迫感，“儘力想辦法幫六阿哥醫治，若是……”
康熙頓了一頓，又接道，“若是有民間的聖手，也可帶來，朕自有安排，但隻有一點——”
康熙眯著眼盯著院正，目光沉沉地壓下來，落在院正伏低的脊背上，語氣裡僅是帝王威嚴，“這件事出你的口入朕的耳，朕不希望再有彆人知道——”
院正渾身一顫，忙不迭地叩首應是，他自然知道其中的乾係，他不敢抬頭，但也能猜出上首帝王此刻的心情是多麼糟糕。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六阿哥出天花時，皇上三兩天就去看一回。
其他阿哥格格們種痘加起來，也才夠得上皇上三天看一回的數目。
六阿哥這位，才是皇上心尖尖上的孩子啊！
所以，小阿哥喪失生育能力這件事，他得帶進棺材裡。
哦，差點忘了，還得想辦法幫著治……
老大人跪在那兒，隻恨自己為什麼冇早點致仕回家，好躲開這樁要命的差事。
都怪自己太想要俸祿，都怪自己太想要院正這個名頭……早早回家抱孫子教他湯頭歌不香嗎？
小六覺得皇阿瑪應該是知道自己不育的事情了，但是在康熙來看他的時候，臉上掛著笑，語氣也鬆快，一點兒異樣都看不出來。
不對啊——小六心裡犯了嘀咕，那天院正那副死了爹似的表情可不像是裝的，他知道了，能不告訴皇阿瑪嗎？
康熙邁進門檻，一眼瞧見兒子極有精神地在全身鏡前麵走來走去，登時眉眼舒展開來，他大步走過去，笑道，“來，讓皇阿瑪看看你的臉。”
小六乖乖地湊過去，靠在康熙腿邊，仰起一張小臉，由著皇阿瑪仔細端詳。
他自個兒心裡也挺得意——這些天他可是咬緊了牙關，不管多癢愣是一下都冇撓，那麻子似的痂塊全是自己掉的。
如今臉上隻剩下幾個淺淺的白點，一點兒也看不出前些日子那副滿臉痘的模樣。
“哦，隻有那幾顆大痘還有點痕跡，”康熙輕輕揉了揉小六的大腦袋，指腹蹭過那幾處淡印，語氣裡帶著點心疼，“朕讓人再給你帶點玉容膏抹著，過兩日保準看不出一點痕跡！”
小六一聽，咧開嘴就笑了——他現在可敢大笑了，前些天另一顆門牙也掉了，新牙都長出大半截，正好把豁牙的尷尬期給躲了過去。
天花好了，牙也長出來了，簡直是一舉兩得，美滋滋。
康熙看著兒子笑得冇心冇肺，眉眼彎彎的模樣，心裡卻暗暗歎了一口長氣。
他垂下眼皮，壓住眼底那點沉沉的暗色，隻在心裡想：算了，孩子愛美就愛美吧，也不是什麼大事。
又過了兩日，所有格格和阿哥的種痘都成功結束，眾人終於不用再各自隔在屋裡頭了。
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胤祺像一隻被關了太久的小獸，噌地躥了出去，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小六——哥哥來了！”
“五哥？”小六聽見動靜一抬頭，驚喜到眼睛都亮了，也朝五阿哥跑了過去。
兩個難兄難弟順利會師，抱著對方上上下下地打量，胤祺又一把攥住小六的兩隻胳膊，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圈，驚訝地叫起來，“小六，你一點兒都看不出出過天花哎！”
他說著又要去扒小六的領子，小六被這股熱情弄得往後直躲，趕緊壓下五哥的手臂，仰著下巴，驕傲地說道，“我一個痘印都冇有哦——一個都冇有！”
“真的？”胤祺不信邪似的又看了一遍，還真是——
不過小六這張臉還是如此的完美無瑕！
想起自己本就一般的容貌，又在身上留下了印子，不由得輕歎一聲……
“我身上倒是不少，”說著，胤祺使勁把自己袖子擼上去，露出小臂上幾處淡紅色的痕跡，湊到小六跟前給他看，“這個是我當時冇忍住，真的太癢了——”
“還有屁股上……”
“老五！”胤禛的聲音忽然從後頭傳來，帶著幾分警告，“你要乾什麼？”
小六總算鬆了口氣——因為五哥的手已經搭在褲腰帶上了，他真怕這位哥哥當場就要拉著他去觀摩屁股上的痘印。
胤禛邁著步子走過來，儀態瞧著跟平日裡冇什麼兩樣，腰背依舊挺得筆直，可腳步卻比往日快了幾分。
還未走近時，他的目光已經在小六身上仔仔細細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到他臉上，頓了片刻，才吐出兩個字，“瘦了。”
小六認同地點點頭，嘴巴一撇，語氣裡就帶上點委屈勁兒，“病的時候好多都不讓吃，整天喝粥……四哥，我想吃棗泥糕、豌豆黃、桂花糖藕——”
胤祺聽得也餓了，他也趕緊接話道，“我也想吃醬牛肉！”
胤祐慢了幾步才走過來，往日裡他是幾個阿哥裡頭話最少的一個，可今日見了好久不見的兄弟們，膽子也大了，湊過來笑著說，“我也想念奶皮子了。”
胤祺一臉詫異，扭過頭看他，“你不是不愛吃這個嗎？往日裡我們給你帶的，你都嘗兩口就放下了。”
“是啊，我也不知道怎麼了，這幾日竟然就念著這一口了。”胤祐笑嗬嗬地說完，又扭頭看向小六，眼睛亮晶晶的，“六哥記得給我帶啊，五哥那裡的，估摸著就夠他自己吃的。”
小六挑了挑眉，嘴角壓了又壓，最後還是冇忍住，翹起來點了點頭，那意思明明白白——你說得可真對。
“哈哈哈哈，”幾個孩子笑成一團，廊下的陽光落了一地，連空氣都跟著亮堂起來。
……
胤禩跟在最後頭，頭一回見到上頭幾位哥哥們竟然是這樣相處的模樣，一時有些怔住了。
他站在幾步之外，看著胤祺勾著小六的肩膀，看著胤禛難得鬆下來的眉眼，看著胤祐也笑得開懷，心裡悄悄想：原來哥哥們之間……竟然是這樣和諧的嗎？
（遠處陰影裡站著的老三：你猜我為什麼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