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跟著眾位妃嬪正站在宮門邊等候，她手裡攥著帕子，眼神遠遠地便鎖住了兩個小小的身影。
看著兩個孩子還能健健康康地走過來，她急忙撚著帕子按在眼角，淚水很快濕了絹麵。
長天還是願意眷顧她的，冇有再奪走她的孩子——
待四阿哥與六阿哥走近了，她一把將兩個孩子攬進懷裡，左看看這個，右摸摸那個的腦袋。
嘴唇翕動了好半天，卻隻擠出一句，“好……好……”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四阿哥胤禛有些不習慣跟額娘這麼親近，縱使是親生額娘他也覺得有些彆扭。
可手背上忽然落下一滴溫熱的水珠，他垂眼看了看，終究冇有掙開，隻由著額娘緊緊攥著他的肩膀。
眾妃嬪也早已自上前，接了自家孩子。一時間哽咽聲、喚兒聲此起彼伏。
有蹲下身替女兒攏頭發的，有捧著兒子臉頰翻來覆去瞧的，還有摟著孩子泣不成聲的。
誰都不好多說什麼，這樣的時刻，言語本就是多餘的。
太子快步走到康熙跟前，躬身稟道：“皇阿瑪，家宴已齊備。弟弟妹妹們安然回宮，實乃天佑大清，自當好好慶賀。”
康熙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卻見太子正望著那邊抱作一團的母子們，他的眼底竟有一絲掩不住的豔羨。
難道太子是冇有母親教導才走了彎路？
朕對他的教導還不夠嗎？
……
一時間康熙心裡五味雜陳，他沉默的太久，以至於太子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又換上了近日慣有的惶恐——近來胤礽處處謹慎、事事小心，隻盼著能求得皇父一紙寬恕，難道又是哪裡做得不對？
康熙自然註意到了，輕歎一聲說道，“回去給你皇額娘上炷香！”
太子猛地抬頭，眼中倏地亮起光來，忙不迭應了聲“是”，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往後大抵是無恙了。
家宴設在乾清宮正殿，太子甚是用心，殿中陳設一新，燈燭通明，瑞腦香絲絲縷縷地纏在梁柱間。
眾人方進殿門，便見太皇太後與太後已端坐上首，正朝外張望。
眾人一一落座，隻五阿哥和六阿哥被叫了上去，太皇太後和太後一人摟著小六，一人牽著小五，正低聲絮著家常。
小六被太皇太後摟在懷中，仰頭瞧她，發覺老祖宗臉頰愈發乾癟，眼窩也陷得深了，便拽著她的袖子嘟囔，“老祖宗，我不在的時候，您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了？”
“是啊，我太想你了，吃不下——”太皇太後低頭摩挲著他光滑的麵頰，指尖輕輕撫過他的額角、鼻梁、下巴，仿佛在摸著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讓我看看，身上可都好了？有冇有留疤？”
旁邊胤祺剛被太後摟著揉搓了一通，臉蛋還紅撲撲的，聽見這話，忙湊過來，扯著嗓子大聲嚷道，“六弟養得可好了！一個疤都冇有！我親眼瞧過的！”
太皇太後被他那洪亮的嗓門震得一愣，旋即笑開了懷，撫掌道：“好好好！你一看就養得也好，這大嗓門，怕是要把咱們頭頂的藻井都給震下來了！”
她側過頭，又補了一句，“你老祖宗我啊，隻是眼花，耳朵可不聾！”
滿殿笑聲四起，連康熙也忍不住彎了嘴角，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望著太皇太後精神矍鑠的模樣，眼中浮起幾分笑意。
這一日慶賀過後，康熙特意下旨，讓眾皇子再歇一日，不必急著讀書。
次日午後，康熙將小六召到乾清宮暖閣，小六進來的時候，康熙靠在案邊，一看見他便丟一句，“朕封你一個貝勒，如何？”
小六眨了眨眼，竟冇有顯出多少歡喜。他雖年幼，心裡卻明白——上頭幾位哥哥至今尚無爵位，六歲的他若越過兄長們受了封，隻怕招來閒話。
再說，以後皇阿瑪總會封他的，估摸著親王郡王都不能夠，一個小小的貝勒算什麼——這一點他從不懷疑。
康熙這樣做自有他的考量——前朝和後宮不是都說朕寵小六麼？那朕便讓他們瞧瞧，什麼叫真正的帝王恩寵——
大加封賞，明目張膽，叫所有人都看見了，才會生出忌憚。他就是要如索額圖之流隻能捧著敬著小六，再不敢生出一點害人之心。
他已是四海之主，難道還寵不得一個對江山社稷無害的孩子麼？
念及小六那場凶險的天花，還有他的身體，康熙心頭一軟，更加憐惜這個孩子，他伸手撫了撫小六的腦袋。
“可兒臣……並冇有做什麼值得封賞的事呀。”小六仰著臉，認真說道。
康熙笑了笑：“皇阿瑪是看你先前辛苦了。那場天花那般駭人，你小小年紀都熬了過來，朕便想給咱們小六一點獎勵。”
小六卻搖了搖腦袋，認真地說，“不辛苦的。是皇阿瑪幾乎日日來看我，還時時憂心，皇阿瑪才辛苦呢。”
他說的是實話。那幾日他昏昏沉沉，初時便失了知覺，並未受多少苦楚。後來係統悄悄給他用藥，更是感覺不到多少疼痛——
除了身上癢得厲害，總想伸手去撓，旁的倒也真稱不上“辛苦”。
隻是他如今有了些初中生的心智，自然明白，一個帝王能這般待一個孩子，這父愛是何等難得。
小六忽然踮起腳，伸出小手，同樣輕輕摸了摸康熙的臉頰，聲音軟糯地說道，“兒子好好熬過去了。皇阿瑪當年也是幼時染的天花，您一個人熬著的時候，才是辛苦嘞。”
康熙聽得眼眶一熱，連忙揚起脖子，使勁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半晌才低聲道：“你這孩子啊……”
這樣的話從來冇有人對他說過——
他喉間微微滾動，終是冇有提小六身子的事，隻緩了語氣：“冇事，那皇阿瑪再賞你點彆的——”
說著，康熙起身走到禦案前，提筆蘸墨，在明黃絹帛上落筆，不一會兒便招呼小六過來看。
小六如今也算是個“文化人”了，湊到案邊，伸長脖子一行一行讀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