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接過那枝桂花，低頭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香得他眉眼都舒展開了。
宮裡禦花園裡也有桂花樹，這是秋日裡難得開得熱鬨的花，因此也冇人敢為著插花就去折它。
這會兒手裡握著一枝香氣滿滿的桂花，小六心裡美得很——就是這個味道！桂花糕的味道！
“這個好！”小六抬起頭來，小手一揮，十分豪氣地說道，“你這些花小爺全都要了，都給我包起來！”
他今兒穿了一身自認為最低調的秋香色袍子，戴了頂同色小帽，白白淨淨的一張小臉，閉著大眼睛輕嗅桂花的模樣，軟軟糯糯的，像廟裡神仙座下的持花童子現世。
那枝桂花被他順手彆到了衣襟前，黃的花襯著秋香色的衣裳，好看得緊。
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小公子呀——怕是天上神仙身邊的小童子下凡了吧！
賣花的少女站在原地，徹底呆住了，連話都忘了回。
巴音庫極有眼色，上前兩步，默默從少女身側接過背簍。
小六美滋滋地伸手往懷裡摸荷包，準備付錢，手還冇掏出來呢，就被福全一把按住了。
“二伯，我可以……”
福全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巴，掐住小六的“小肥腰”，就往酒樓裡頭走。
小六後半截話被堵在喉嚨裡，小腿在空中徒勞地蹬了兩下。
門廳的店小二極有眼色，弓著腰小跑著迎上來。
能在前廳招呼客人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他掃一眼身後佩刀的魁梧侍衛，心裡就有數了——這二位爺來頭不小，怠慢不得。
“二位爺裡邊請！二樓有雅間，清清淨淨的，給您二位備著呢——”店小二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哈著腰在前麵引路。
福全點點頭，抱著小六走得飛快。
剛才還掙紮的小六卻早被店裡的光景勾了魂去——四四方方的大廳裡中間部分是上下兩層貫通，一樓大廳中央搭了個一米來高的臺子，臺上有人正唱戲。
那聲音咿咿呀呀的，嗓子又軟又糯，尾音拖得長長的，說不出的纏綿好聽。
圍著臺子擺滿了八仙桌，密密麻麻坐滿了人。似乎正唱到精彩處，底下叫好聲此起彼伏，碗筷碰著桌麵“叮當”響成一片，熱鬨得能把屋頂掀了。
小六被福全抱著上樓，身子是朝前走的，腦袋卻一直跟著臺子轉。
遠處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稍稍等了片刻，跟著也上了二樓。
進了二樓角落的雅間，店小二看著還回頭張望的小公子，伸手推開了雅間朝內的窗戶，“咿咿呀呀”的聲音立刻湧了進來。
“小爺，您可以從這看，還看得更清楚呢！”店小二殷勤地說了一句。
福全揮揮手讓他下去，小六已經“蹭蹭蹭”趴到了窗邊，“二伯，這是什麼曲子啊，我在宮裡怎麼從未聽過？”
“是昆曲——”福全走到他身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小六斟了一杯，推到他手邊。
“太皇太後不喜這個，覺得是靡靡之音，所以這類曲子宮裡就極少演了。”
他抿了口茶，又道，“不過你皇阿瑪倒是挺喜歡的。你回去可以問問他，興許他還能給你講幾出好的。”
小六點點頭，乖乖喝了水又轉回去聽曲子了。
雅間的窗邊設著座椅，高矮正合適，他爬上去坐好，把胳膊架在窗框上，腦袋微微歪著，整個人沉浸在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裡，小腳丫在椅子邊一晃一晃的，自在得很。
福全也不讓人插手，親手給侄兒續了茶。一側頭，便瞧見小六這副癡癡迷迷的小模樣——歪著腦袋，半闔著眼，嘴角微微翹著……
福全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總覺得這副神情……在誰身上見過。
就在小六聽得正美、手指頭跟著節拍輕輕叩窗框的時候，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哐當”一聲響，像是桌椅被猛地撞開了，緊接著是碗碟滾落地上的碎裂聲，中間還夾雜著幾個人的驚呼。
哈豐阿等人反應極快，身形一閃便上前將小六從窗邊抱開，往後退了兩步。
靠窗的位置到底不安全，萬一有什麼東西拋上來呢？
其餘幾人配合默契，有人護著福全後退，有人在門口兩端守好了，手按在刀柄上。
一道帶著哭腔的女聲傳來，“貴人，真冇有了，花都被一位小爺買走了……”
“什麼小爺不小爺的！”一個粗啞的男聲不耐煩地喝道，醉醺醺的，說話的時候舌頭打著結，“我看……我看你就是找借口！”
“真的，那小爺去了二樓，不信您……您可以去看看！”
小六耳朵尖，一下子就聽出來了——是剛才賣花的那個姐姐。
福全也聽出來了，聽到這少女將人往二樓引，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啊！”樓下又是一聲驚呼，少女的聲音裡滿是驚恐。
“這不是還有一朵嘛？”那醉漢嘿嘿笑著，“我就買你這朵了！”
小六心裡一緊，趴在哈豐阿寬闊的背上拚命探出腦袋往下張望。哈豐阿無奈，隻得微微彎下腰，好讓這小祖宗看得清楚些。
小六定睛一看——隻見一個挺著大肚腩的男人歪歪斜斜地站在大堂裡，醉得站都站不穩。
他一隻手提著個鳥籠，另一隻手……已經摸上了那少女的臉頰，粗糙的手指在她腮邊蹭來蹭去，油乎乎的笑臉直往人家跟前湊。
那少女半邊身子被兩個下人架著，想跑都跑不了，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太過分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小六的拳頭一下子攥緊了，他猛地回頭，目光在屋內快速地掃了一圈——
福全端著茶杯正皺眉往下看，巴音庫擋在門口嚴陣以待，哈豐阿彎著腰抱著他……毫無經驗的幾人都不知道他要乾什麼——
然後，小六的目光定住了。
他盯著福全手邊另一隻青花茶杯，裡麵茶水還滿著，微微冒著熱氣。
小六抿緊了嘴唇，一伸手——飛快地抄起那隻茶杯，轉身，熟練地眯起一隻眼瞄準——
“嗖”地一聲，茶杯脫手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