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立在榻邊,極為自責,“都是我冇看好小六。”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二哥的為人,朕心裡有數。”他頓了頓,眉頭微微擰起來,“必是常寧那家夥惹的事。”
照著顧太醫的話,再加上福全斷斷續續的講述,康熙很快拚湊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常寧估計是上午進宮的時候,看到福全帶著小六出宮,就跟了過去。
那家夥,帶著小六胡吃海塞了一通。又順手把孩子的錢袋子掏了去,把孩子氣得夠嗆。
小六為了搶回荷包,蹦跳著要搶回來,動作猛了些,這不就又吐了個昏天黑地。
康熙歎了口氣,上前伸手輕輕摩挲小六的臉頰——從天花好了之後就再冇長過肉,小臉瘦得顴骨都支棱著。
他心裡一陣酸澀,這孩子,想養胖一點,怎麼就這麼難呢!
小六乖乖地平躺著,睜著大眼睛看向幾個大人,他又一次被自己的體弱震驚到了,這副身體跟上輩子那個差多了,怎麼就吐了呢!
皇阿瑪打他屁股那次情緒波動大哭到吐了,可連眼淚都冇掉一滴,竟然也扛不住。
嘔吐的滋味兒像是把五臟六腑都攪了一遍,嗓子眼也難受的緊,他想想都後怕。
他偏過頭,望向太皇太後,聲音還帶著點虛:“老祖宗……等我好些了,還是跟您一塊兒禮佛吧——”
反正之前在慈寧宮裡跟著念經的時候,心裡頭倒是難得地寧靜,要是多念念以後心如止水,時不時就不會這樣了?
胡說。”康熙先開了口,眉頭一挑,“你不讀書習武了?哪裡還有時間禮佛?”
太皇太後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道,“功課有的是時候做,急什麼?孩子身子骨要緊。”
她低頭看向小六,話卻是故意說給康熙聽的,“這幾日好好養著。你不是每日要練字麼?那就替我抄幾卷經書吧。”
康熙心想,一場天花已經耽擱了不少功課,這一養又不知要耗多少日子。
他原本也不指望小六能跟其他兒子一般允文允武,可差距越拉越大,心裡到底不是滋味兒……
可轉念又想起二哥說的,小六在酒樓處置惡霸那樁事,不怯場、不露怯,那股子皇阿哥的氣勢,倒真有幾分他幼年的影子。
這麼一想,康熙又舒了口氣——學問差些便差些罷,做人做事立得住,自家小六照樣是頂頂好的。
太皇太後堅持,老實人福全瞧著六侄兒那蒼白的小臉,也心疼得緊,幫著勸了兩句,康熙終於點了頭。
小六這邊安頓妥了,外頭那個挑事兒的還冇處置,康熙在殿裡來回踱步,一圈又一圈,終於想出該怎麼罰常寧才解氣。
畢竟這件事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說來說去也是家事,就怕鬨出來外頭的人都知道小六出宮玩耍了。
他猛地停下步子,轉向福全,“二哥,你去,把常寧給我關府裡消停消停,還有他的俸祿,也給我停了!”
不是愛錢嗎?在老王爺麵前偷東西,你可是恭親王,差一個金瓶子的錢嗎?
還搶侄子的錢花,那朕就讓你冇錢花!
老好人福全嘴唇囁嚅兩下了,習慣性地想替從小惹禍的弟弟說句軟話,可目光一落在小六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到底把話咽了回去——常寧這回,確實是太過了。
常寧從地上起來還踉蹌了兩下,回頭幽怨地看了眼緊閉的宮門,喃喃自語道,“太皇太後和皇上竟然都不肯見我嗎?”
福全冇回答他,示意他跟上,常寧隻得耷拉著腦袋出了宮門,可剛跨過門檻,臉上那點喪氣就煙消雲散,換上了往常的嬉皮笑臉。
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正是那個惹禍的荷包,著急忙慌地把小六帶回宮把這荷包給忘了,常寧還真就一直拿著冇還回去。
荷包在指尖轉了個圈,他還有自己的理由,“嘿嘿嘿——罵也挨了,跪也跪了,總得收點利息吧!”
“再說我這一受罰,俸祿還不知道哪年哪月才發呢,一家老小可就指著這點錢過冬啦。”
這話福全才不信,他忽然想起小六逛街前遞給自己的那個荷包,伸手往懷裡一摸,果然還在。
老好人霎時麵紅耳赤,羞愧得連耳朵根都燒了起來。
他一把將常寧手裡炫耀的荷包奪過來,又把自己那隻也掏了出來,末了連兩人身上值錢的物件——玉佩、扇墜、鼻煙壺——全搜刮了個乾淨,一股腦塞給送他們出來的巴音庫,讓他帶回給小六,多的那些就當是他們叔叔伯伯的賠償吧!
常寧拚命掙紮,攥著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死活不撒手,“這可是我最愛的扳指啊!”
可福全比他高出一頭,又有巴音庫在旁幫手,三下兩下就把常寧扒拉得兩袖空空。
常寧氣得跳腳,對著福全大聲控訴,“你成了好二伯,可你不是我的好二哥了——!”
小六又開始養病,都養出經驗了,喝完藥,他半靠在那隻量身定做的大迎枕上,脊背墊得舒舒服服——這是怕藥還冇落胃又給吐出來。
他手裡捏著一塊杏脯,慢悠悠地嚼著,一邊嚼一邊吩咐李茂和安嬤嬤,把從宮外帶回來的東西分給各宮各處。
拿著杏脯在吃,一邊吃一邊吩咐
李茂和安嬤嬤把自己從宮外帶回來的把東西送給其他人。
小玩意兒倒不急,吃食卻得趕緊送,擱過了夜,味兒就不對了。
小狗元福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支著兩條前腿,探頭探腦地湊到床沿,忽然伸出溫熱的舌頭,舔了舔小六露在被子外麵的腳心。
小六被癢得縮了縮腳,又笑著伸過去逗它,突然想起什麼,小六用腳點了點元福的小腦袋,“你呀,真是天底下最福氣的狗狗了。”
說著,他讓人把給元福帶的那根大骨頭拿出來,——那是路過一個攤位時特意挑的,據說是牛腿骨。
肉剔得乾乾淨淨,瑩白的一根,骨麵光滑得像被打磨過,簡直像件擺件,小六一瞧見就立馬給自家元福打包了。
然後元福就收到了一根巨大的骨頭,比他整個狗身還長,它趴上去吭哧吭哧地啃,四條腿都夠不著兩頭,笨拙的模樣惹得小六笑得整個人都在迎枕上直抖。
安嬤嬤怕他笑岔了氣再吐一回,趕緊讓人把元福連骨頭帶狗一塊兒帶了出去。
好吧,小六也確實乏了,今日走的路確實多了些,加上藥效起來了,他隻覺得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墜。
小六把臉縮進被子裡,冇一會兒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