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的正是前幾日的事，康熙來檢查阿哥們的功課，按照排行順序一個一個考過去。
輪到小六，他又答不上來，抓耳撓腮地“呃”了半天。
正安靜的時候，八阿哥卻從旁接了話，聲音清朗，對答如流。
康熙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讚許。
他轉而看向當事人小六——小六倒好，非但不惱，還衝皇阿瑪眨了眨眼，意思是：您瞧，我答不上就答不上嘛，有人能答便是了。
康熙被他那副冇心冇肺的模樣氣笑了，曲起手指在他額角輕輕彈了一下，也不知這小六到底懂不懂。
康熙走後，八阿哥麵上浮著淡淡的苦笑，解釋方才並非故意叫小六難堪，隻是順嘴答了而已。
小六聳聳肩，語氣隨意道，“有的人會，就得有的人不會，這很正常。我的天資本就比不過你們，冇什麼好爭的。”
胤祺拿書本扇著風，“嘩啦嘩啦”地翻，漫不經心道，“是啊，就像八弟你字跟我一樣寫不好一樣。”
八弟笑了笑，聲音依舊溫溫軟軟的，“哥哥們彆怪我就好了。”
胤祐雖覺得胤禩的話有些不大對勁，聽著謙卑，卻總像在把自己摘乾淨。
可一想起他跟自己一樣，母妃不得寵，在宮裡步步都得小心，心裡便軟了幾分，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冇說。
三阿哥立在門外聽了個清楚，嘴角往下一撇，又輕輕一嗤——這位八弟，可了不得。
年紀不大，心思倒比旁人轉得快。胤禛比他遲了幾步走過來，見他神色有異，眉眼間掛著似笑非笑，便問：“三哥怎麼了？”
“無事，”胤祉抱著胳膊晃了晃，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抖落似的，“隻是被嚇了一跳。”
胤禛眉頭微蹙，覺得三哥莫名其妙，什麼都冇發生，怎麼就被嚇著了？他偏頭往西次間裡掃了一眼，幾個弟弟各自坐著在說話，看不出什麼端倪。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西次間，今日他們是來教幾個弟弟書法的——原是康熙想在太皇太後壽辰上，讓眾阿哥合寫一幅《百壽圖》呈上去，便對他們的字體來了個集訓。
這個教學任務就落到老三老四頭上，因為他二人的字確實好，一個圓融，一個峭拔，各有風骨。
老大難是胤祺和小六——這兩人絕不能湊在一塊兒，否則效率減半不說，還總有說不完的小動作，你戳我一下，我撓你一把。
於是小六分給了胤禛，胤祺分給了胤祉，隔得遠遠的，兩人才算各自安分。
胤禛另一個要管著的是老八，小六寫得認真，握筆的姿勢端端正正，雖然摸魚寫法極慢，半天才落一筆，可一筆一劃都是思索過的才落筆，橫平豎直，一絲不苟。
老八就焦躁多了，鋪了紙蘸了墨，寫了幾個字又塗掉，筆尖在紙上拖出幾道不耐煩的尾巴，洇出淡淡墨痕。
胤禛上前分彆指導了一些要領，又各自布置了幾張大字，囑咐明日要看。
傍晚，慈寧宮裡，小六扒著碗裡的米飯吃得很快，因為他還急著要去練字。好在他動作雖快，卻不失斯文，筷子冇發出一點磕碰聲，吃飯的規矩還是在的。
太皇太後看不下去，小孩子怎麼能不好好吃飯？吃這麼快是要頂到胃裡的。她讓宮女給小六盛了一碗湯，“慢些吃，不差這一會——”
小六搖頭，咽下嘴裡的東西才說道，“不行，我要給老祖宗寫得好一點。”
太皇太後無奈，最讓人把他每日要喝的牛乳呈上來。
這會兒溫度剛剛好，小六接過來“噸噸噸”灌下去，嘴角沾了一圈奶沫子，任由宮女幫他擦乾淨了才起身。
隻是他跑出門口又忽然刹住腳，探回半個小腦袋，衝著裡頭喊道，“老祖宗好夢，夢裡也要夢見我——”
話音未落，腦袋倏地縮回去，一溜煙朝偏殿跑去。
太皇太後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嘴角的笑意還冇收住，眉眼彎彎的，滿是慈愛。
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湧上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絮，她弓下腰，身子發顫，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室內頓時亂了起來，蘇麻喇姑趕緊上前，一隻手扶著她的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宮女又端上溫水，太皇太後喝了幾口次啊舒服了點，她被攙扶著靠回引枕上，胸脯還在微微起伏，“老了……不中用了。”
蘇麻喇姑心口一酸，眼眶子霎時就熱了，她忙彆過臉去，緩了片刻才啞著嗓子開口，“阿哥爺才舍不得您呢，瞧他對這次的《百壽圖》多上心！”
太皇太後不語，半闔著眼，麵容籠在陰影裡，看不分明。半晌，她慢慢抬起手，撚起了腕上的佛珠，珠子相碰發出極輕極細的“嗒”“嗒”聲，在寂靜的殿裡緩緩蕩開……
另一邊，阿哥所裡，胤禩瞥了一眼書桌上的宣紙，根本不想動筆。
練字回報太慢，一筆一畫地熬工夫，遠不如背書來得立竿見影——背會了，師傅當場便能看見，皇阿瑪常來考教的時候也能看見。
於是他招手叫來自己哈哈珠子何卓，把紙往前一推：“替我把大字寫了，記得寫得像一點。”
何卓素來擅長模仿字跡，平日裡冇少乾這個。
他點頭應下後，再旁邊書案上鋪了紙，提筆蘸墨後，又怕寫得太好會露餡，便照著八阿哥原有的水平發揮。
於是，次日胤禛手裡捏著兩份大字陷入沉思，小六的認真從紙上都能看出來，這個弟弟雖然學什麼都慢，可為了太皇太後，這次寫字是他為數不多加倍下功夫的時候，滿腔心意都澆在筆尖上。
另一張，胤禩的雖也完成了，可胤禛仔細端詳後，眉頭漸漸擰起來。
這字跡與十天前交上來的那幅水平一模一樣，毫無寸進。
不對啊，八弟態度一向很好的，課堂上點頭連連，應答也利落，甚至經常超額完成課業。
怎麼在練字上就冇靈性了……
他抬起頭，目光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提筆，蘸了朱砂，在旁邊細細做了一圈批註，點出幾處該改進的筆畫，又寫了半行勉勵的話。
還有時間，自己再多費心些，肯定能幫八弟提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