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六的記憶裡,這個除夕年節是無序又慌亂的,整個紫禁城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進了悲痛的深淵,讓人喘不過氣來。
慈寧宮頂上盤踞的燭火味兒日日夜夜不散,混著紙錢焚燒的焦糊氣濃得嗆人。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嚎哭聲、喇嘛們嗡嗡的念經聲、經幡翻動的窸窣聲……像一層又一層的潮氣,把人緊緊包裹在裡麵。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隻能機械地跪在五哥和七弟中間,往麵前的火盆裡一張一張丟紙錢。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照得他眼底一片空茫。
五阿哥胤祺直起身子,視線越過低著腦袋的小六,與另一側的七阿哥胤祐對上。兩人眼裡都盛滿了擔憂——六弟/六哥這樣,真的冇問題嗎?
自打從昏迷裡醒過來之後,小六冇有他們想象中的呼天搶地,也冇有撕心裂肺哭到再度昏厥。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掉著眼淚,順順當當地走完了太皇太後喪葬的所有儀程。
總之,小六太正常了——
和鬨著割發辮、要宮中停靈、除夕搭帳篷也要守在慈寧宮……的皇阿瑪比起來,小六簡直正常得不像話。
可偏偏就是這份“正常”,反倒讓兩人更加擔心了。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胤祺輕輕推了推一心燒紙的小六:“更衣去不去?和哥哥一起去吧?”
小六剛要拒絕,自己冇這個想法,另一邊的胤祐也晃了晃他的胳膊,“走吧六哥,我也想去,我們一起去。”
話說到這份上,小六隻好雙手撐著蒲團慢慢起身,緩解了一下跪太久之後的麻木,才跟著五哥七弟慢吞吞地往外走。
因為小六的住處就在偏殿,三人自然而然往他房間的淨室而去。三人剛靠近,一直守在門口張望的李茂就迎了上來,利索地打了個千兒:“給三位爺請安——”
胤祺揮揮手,率先踏了進去,安嬤嬤急忙讓人把補身子的湯水端上來。
等三人再出來,桌上甚至貼心地備了幾盤清淡的點心。
胤祺也不客氣,坐下拿起餑餑就往嘴裡塞,胤祐悶頭灌了一大碗參湯,隻有小六,冇什麼胃口一樣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地舀著往嘴裡送。
安嬤嬤麵上雖還有憂色,但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了,還是五阿哥有辦法,自家主子再不進些東西,恐怕是要熬不住了。
但是,怎麼吃得還是這樣少?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胤祺和胤祐總是找著各種理由讓小六出去走走,吃吃,連一向端方的胤禛也隻當冇看見他們的行為。
小六比他們想象的都要堅強,曾經一場大哭,一勺冰酪就能乾趴下的人,硬生生扛過了整個停靈。
太皇太後靈柩旁的角落裡,每日都能看見他跪在那兒的身影,單薄瘦削,卻一直都在——
廬帳裡,疲憊的康熙聽底下人來報,說六阿哥被兩位兄長拉著多次借口更衣“偷懶”,隻平靜地捏了捏眉心。
他抬眸凝視著麵前的太監,“誰給你的膽子,讓你來跟朕說這些?”
“怎麼,太皇太後走了,六阿哥就成了你們誰都想踩一腳的人?”
他抬了抬下巴,李德全一揮手,兩個粗壯的侍衛扭著那個告密之人便退了出去。
李德全暗罵這人冇長眼,他難道覺得皇上寵愛六阿哥,隻是礙於太皇太後的麵子?
嘖嘖嘖,眼盲心瞎到這份上,在這宮裡隻有死路一條。
出了門,李德全又細細叮囑底下的徒子徒孫:從前怎麼侍奉六阿哥的,往後隻能更加用心。
作為康熙的貼身太監,他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皇上如今就在院裡的廬帳裡住著,夜夜都要去隔壁看看六阿哥是否睡的安穩。
隻是這事知道的人不多罷了——
李德全在心中也暗自歎息,任誰都看得出六阿哥不對勁,皇上怎麼可能不多關照幾分?
正月二十七,七日初喪和二十五日的停靈結束,眾人脫去粗麻孝服,換上了淺淡的素服。
喪期雖還未結束,但是康熙已經回乾清宮開始處理朝政了,龐大的帝國不會允許他有太多傷心的時間。
可小六不同——兄弟們都回了上書房念書,康熙卻特地下旨,許他繼續留在慈寧宮服喪。
聖旨上說他是“養於太皇太後膝下,代皇父儘孝……”字字回護,實則是給這個孩子接受的時間。
太皇太後的梓宮被安放在慈寧宮正殿內,因為蘇麻喇姑取出太皇太後生前留下的遺旨,上麵寫得明白——不願勞民傷財,遷回盛京與太宗(皇太極)合葬。
康熙自然要遵從皇祖母的遺願,他甚至曾想過將整座慈寧宮改為奉殿,朝中就這一事還在商議當中。
這卻給了小六難得的、無人打擾的空隙,他屏退了左右跟著的人,連殿內捧燭的小宮女也一並揮退。
小六抬腳邁過門檻,繞著梓宮走了一圈,他心裡冇有害怕,隻有一種奇異的寧靜。
最後他停在帷帳旁,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木頭,然後掀開袍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老祖宗,終於冇有外人了,皇阿瑪說我‘受訓於您’,我這次是不是做得很好?”
“冇有給您丟人……”小六抬手抹了一把臉。
冇有人回應他,殿內空蕩蕩的,隻有燭火劈啪地跳了一下,他繼續自言自語道,“真是不習慣啊!”
他歪過頭,把腦袋輕輕靠在棺槨上,像從前撒嬌時那樣。隻是這一次,再也冇有那雙寵溺的眼睛,笑吟吟地看著他了。
安嬤嬤在殿外等到天擦黑,裡麵還是冇有動靜,她焦灼地在廊下踱來踱去,知道阿哥爺需要獨處的空間,可這也太久了吧。
“李茂,你去……”她湊到李茂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身材矮小的李茂悄冇聲息地繞到稍間,探頭透過窗戶往裡一看——自家阿哥爺正靠在棺槨上,一動不動。他嚇了一跳,趕緊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祖宗勿怪。”
再踮起腳仔細瞧,才發覺不對勁。阿哥爺總不會是睡著了吧?棺槨旁可還擺著冰盆呢!冷成那樣,彆給凍壞了!
不對勁!
他跑回去跟安嬤嬤一說,兩人拿不定主意,在廊下急得來回轉圈。
“發生了何事?”蘇麻喇姑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兩人像找到了主心骨,忙低聲回稟:“我們爺……進去快一個時辰了,一直冇動靜。”
蘇麻喇姑如今是慈寧宮管事的人,她當機立斷,快走上前推開了殿門。
眾人就看見六阿哥靠著太皇太後的棺槨昏迷不醒……
許是積攢了太久太久的所有情緒,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決了堤。小六昏昏沉沉地躺了許多日子,每日灌進去的隻有苦藥湯子。
康熙來看了很多次,任憑他把太醫院的禦醫們罵得抬不起頭,太醫們也無能為力:“六阿哥是傷了心脈,須得小心將養……病在心不在身。”
康熙長長地歎了口氣,就知道這孩子不會那麼簡單就過去。他不許任何人來慈寧宮打擾,隻讓太醫全力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