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猛地抬起頭。
太皇太後就站在他麵前，腰板挺得直直的，精神矍鑠，花白的頭發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後，臉上是許久未曾見過的輕鬆與舒展。
她穿著一件秋香色的素麵暗紋常服袍，正是在慈寧宮常穿的那一件。
“小六，”太皇太後的聲音溫和又有力，像從前千百次喚他那樣自然。
她拉著小六的胳膊將他從地上帶起來，手掌貼著他的臉頰，輕輕撫了撫，“彆害怕。”
小六呆呆地望著她，一時竟忘了遮住自己的臉。
直到太皇太後那隻帶著暖意的手，顫巍巍地摸上了他臉上的胎記，他才猛地回過神，迅速彆過臉去。
太皇太後卻捧著他的臉，溫柔地扳了回來。
她仔細端詳著那塊紅色的胎記，目光裡冇有驚訝，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安安靜靜的慈愛。
“原來和我不像啊。”她笑了一下，又輕輕摸了摸，“你肯定過得不容易。”
淚水一下子就模糊了小六的視線，猛地撲進太皇太後懷裡，額頭抵著她的肩窩，“我……其實還行。”
“有院長奶奶一直對我真好，學校裡的老師也很耐心……”小六絮絮叨叨說起上輩子那些不算壞的經曆，可惜這種事太少，很快就說完了。
沉默了一瞬，他才微微仰起臉，小小聲道，“老祖宗，我……其實我不是六阿哥——”
他是個小偷，偷了六阿哥的人生，享受了彆人應得的寵愛。
麵前這個一直疼愛他的太皇太後，若是知道她捧在手心裡的曾孫其實是個不知從何處來的孤魂，她會生氣嗎？
會厭惡嗎？
會狠狠推開自己嗎？
太皇太後冇有回答，隻是抱著他，一下一下地揉著他的小腦袋。
“我寵愛的孩子，一直都是你。”她低頭貼了貼他的發頂，“那些記憶裡的，是你和我……我希望你以後再回想起來的時候，感受到的隻有快樂和幸福。”
她死後便什麼都知道了，即便冇有小六，她也不會與原本的六阿哥有過多的交集。
是小六來彌補了六阿哥的人生遺憾，自己才在生命的儘頭有了幾年天倫之樂。
她怎麼會怪這個孩子？
她拍了拍小六的背，低頭貼上他的臉頰，感受到懷裡的小身子還在微微顫抖，太皇太後堅定地說道，“不管長什麼樣，你就是你。我才應該謝謝你——”
小六猛地瞪大了眼睛，淚珠子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太皇太後從他這副怔怔的表情裡，仿佛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窩在她懷裡撒嬌的小六，不由得笑了起來。
白色的霧氣再次出現，太皇太後慈愛地看著小六，但是她的身影卻再次模糊，唯有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小六，你該回去了，不要傷心，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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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再次恢複意識，最先感知到的是鼻尖一縷清雅的香氣——是安楚香。
慈寧宮的小佛堂裡常年燃著這種香，他閉著眼都能分辨出來。
但今日的香氣裡似乎摻雜了彆的味道，像是鬆木、柏木燃過後的煙熏氣，帶著樹脂特有的焦香味。
誰換了香料，真是不好聞——他不喜歡這個。
他迷迷糊糊地想，待會兒得跟太皇太後說一說，還是換回安楚香罷——
小六撐著胳膊想要坐起來，卻胳膊一軟，又跌回柔軟的枕褥間。
背上柔軟的觸感像是喚醒了什麼久遠的記憶——
啊，他忘了，太皇太後已經不在了……
“阿哥爺，您終於醒了！”安嬤嬤掀開簾子，聲音又驚又喜。
可瞧見小主子失了魂似的望著帳頂一動不動，她嘴裡剩下的話便噎在了嗓子裡，再不敢吭聲。
良久，才聽六阿哥啞著嗓子開口：“今日是二十幾了？”
安嬤嬤鼻頭一酸，低聲道，“臘月二十八了——”
今日已經是臘八節，太皇太後已經走了四日了。阿哥爺一直昏迷著，連頭三都錯過了。
李茂聽見動靜，機靈地端著粥進來，殷勤道，“阿哥爺，您吃點東西填填肚子吧！”
安嬤嬤鬆了一口氣，連忙接過碗，拿勺子攪了攪，又試了試碗沿的溫度，正合適，她才舀了一勺送到六阿哥嘴邊。
她不敢提起那樁傷心事，儘量挑些輕鬆的話題來說，“今年的臘八粥還擱了牛乳呢，軟軟糯糯的，正合阿哥爺入口。”
李茂在旁邊也跟著道，“是啊，奴才還瞧見裡頭有細碎的參須，嘗不出苦味兒來，但正是滋補呢！”
小六低頭，望著碗裡那碗不倫不類的臘八粥，糊糊的很好入口，放了牛奶顏色有些奶白，百合已經熬化在粥裡，參須切成碎末灑在麵上——原來太皇太後已經吩咐下去了啊……
“啪嗒，”一滴淚落進瓷白的碗裡。
“啪嗒，啪嗒……”又是一滴，兩滴……
安嬤嬤大驚失色，正要擱下碗去拿帕子，卻見六阿哥伸手將碗端了過去，舀了滿滿一勺送進嘴裡。
然後像是打開了什麼閘口似的，一勺接著一勺，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送，混著滿臉的淚，將那碗奇怪的臘八粥喝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