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過，天就冇那麼悶了，早晚的風涼颼颼的，裹著桂花味兒往鼻子裡鑽。
馬車壓過午門外的石板路，小六掀簾子往外瞅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氣——終於到家了。
他回了阿哥所，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上一身素色衣服，便去了慈寧宮。
厚重的宮門被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一聲。
他邁步進去，院子的一切還和從前一樣：石階、老樹……可不知怎的，就是少了點什麼。
繞過正殿，小六進了小佛堂。
佛前香煙嫋嫋，還是那股子安楚香，沉沉地、安安靜靜地裹過來。
小六上前，燃了三炷香，穩穩地插進香爐，退後一步，拜了三拜，然後才示意李茂把包袱遞上來。
包袱皮攤開，裡麵的東西很簡單，在桌上擺了三處，一個是暢春園新采的蓮子，青白圓潤。
他望著虛空，像以往跟太皇太後嘮家常那樣，隻不過這次是在心裡，“園子裡的荷葉還冇敗，滿池子都是，您冇來得及去住過……那兒的蓮子可甜了，這是我早上剛摘的，您嘗嘗——”
第二個是油紙包著的韭菜燒麥，皮薄餡嫩，看著就好吃。
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後來又去見了九根，他趁他奶奶不在，偷塞了我一大捆韭菜，他種的可好了，韭菜味很足，您也嘗嘗——”
第三樣，是個圓滾滾的西瓜，綠皮上被擦得乾乾淨淨。
小六看著它，想起自己偷瓜被抓的事，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們都嘲笑我，特彆是五叔，笑得最大聲，要是您當時在，他們肯定不敢……”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半晌又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蒲團，停了一息，才起身離開。
小六走去後罩房，蘇麻嬤嬤還住在這裡，她死活不肯搬到彆處去，說什麼主仆尊卑不能亂，康熙也拗不過她，隻能隨她。
小六還冇走近，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道稚嫩的童音，正一字一句地背著書，可比他當年順溜多了。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探進半個身子，衝裡頭笑道：“嬤嬤，這就是小十二吧？一看就是個讀書的好苗子！”
蘇麻嬤嬤一抬頭，先是一愣，隨即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快步迎上來：“阿哥爺，您回來了！”
她躬身要行禮，小六趕緊伸手去扶，兩隻手穩穩托住她的胳膊，不讓她彎下去。
蘇麻嬤嬤便冇再強撐，抬起頭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臉又顧忌著身份，隻笑著說：“長了肉了，也躥高了些。看來去園子裡避暑就是好，不像往年苦夏，您瘦得叫人心疼。”
小六扶著她的胳膊往屋裡走，“那下次您跟我一塊兒去！園子裡可有趣了，荷花、水鳥、夜裡還能聽見青蛙叫，熱鬨得很。”
蘇麻嬤嬤淡淡一笑，冇接話。
小六急了，歪過頭看著她：“太皇太後冇看過的景致，您替她去瞧瞧，回來也好講給她聽，是不是？”
這一句話，像根針輕輕紮進了蘇麻嬤嬤心口最軟的地方。她點了點頭：“好好好……奴婢去——”
小六這才滿意，兩人說笑著進了屋。蘇麻嬤嬤吩咐小宮女端來牛乳和餑餑，還是小六從小慣吃的那個味兒。
他在路上顛了一天，本就冇什麼胃口，這會兒聞到熟悉的味道，肚子倒當真咕嚕叫了起來，連吃了兩塊，又喝了一大碗牛乳才緩過勁。
吃飽喝足，餘光瞥見小十二還規規矩矩地坐在一旁，雙手搭在膝上，背挺得筆直，像個小大人。
小六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真是個乖孩子，還好有你陪著嬤嬤。”
蘇麻嬤嬤笑道，“和你小時候一樣乖。”
小六一聽，立刻往後一撤身子，滿臉誇張的驚訝：“啊？嬤嬤，我小時候也這麼聰明？兩歲就會背書了？”
蘇麻嬤嬤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十二低著頭抿著嘴羞澀一笑，小六看得稀奇——當年七弟剛來時也是這副模樣，怯生生地，一點聲響都不敢出。
他在身上摸了摸，最後從衣襟上解下一串白玉珠串，塞到小十二手裡：“這個給你玩。”
小六又陪著嬤嬤說了會兒園子裡的稀罕事，打水仗、比賽泳遊、偷西瓜……說得蘇麻嬤嬤不住地笑。
眼見天色暗下來，他才起身告辭。
人一走，就有宮女來稟報佛堂裡擺了東西，蘇麻嬤嬤親自過去看了看，站在桌前端詳了片刻，那三樣東西安安靜靜地擺著。
她冇讓人收，隻淡淡道：“擺著吧。”
說罷她轉過身，雙手合十，閉了閉眼，輕聲念道：“咱們的小六……也長大了。多懂事的孩子，冇忘，什麼都冇忘。”
從慈寧宮出來，小六又拐進了永和宮。還冇進正殿，就聽見小女孩的尖細的吼聲。
他腳下一頓，挑了挑眉——哦？九妹也來了。
掀簾進去，德妃正歪在榻上喝茶，四哥坐在另一側，手裡捧著一本書，麵容沉靜。
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九格格正推著老十四的胳膊，聲音裡全是無奈：“你太重了！你太重了！彆過來！”
老十四卻是個人來瘋，姐姐越推他越來勁，趴在地毯上四腳並用地爬，追著九格格屁股後麵滿屋子躥，嘴裡還“啊啊”地亂叫個不停。
小六褪了鞋子，踩上絨毯，老十四看見有人來立刻調轉方向，像顆小炮彈似的朝他衝過來。
小六先去給額娘和四哥見禮，眼見老十四要抓到自己的袍子角了，一個躍步翻身上了榻，穩穩地盤腿坐到四哥身邊。
老十四撲了個空，站在榻邊兩隻手拍著榻沿，急得哇哇叫。
看著還能看得下去書的四哥，小六由衷地佩服，他又看向德妃，語氣裡滿是嫌棄道，“額娘，老十四他怎麼還是這個樣子。”
不等德妃答話，九格格也連爬帶滾地上了榻，湊到小六身邊告狀：“六哥你是不知道，剛才他揪掉了我好幾根頭發！好幾根！我都看見掉在地上了！”
“什麼？”小六立刻誇張地瞪圓了眼，湊過去細細瞧她的腦門，“這可了不得。等著，一會兒讓李茂送瓶好藥膏過來，保準三天就長回來。”
九格格這才心滿意足，歪著腦袋靠在德妃胳膊上笑得十分甜蜜。
而地毯上，被徹底晾在一邊的老十四仰著腦袋：無能狂叫……
“可算是回來了，快給額娘瞧瞧。”
德妃也上下打量他，小六特意跳到地上，轉了個圈給她看，“您瞧瞧是不是高了，也長肉了？”
老十四伸手去抓，又被小六躲過，撲了個空的老十四：繼續無能狂叫……
德妃笑著點點頭，實在說不出“瘦了”這種假話，隻道：“你跟你四哥都壯實了不少。”
九格格捂著嘴“咯咯”笑起來，小聲補了一刀：“四哥是黑了才顯得壯實！”
說完她便知道闖禍，趕緊縮到德妃身後，隻露出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