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流水，轉眼來到十月初。
上書房裡，小六撐著腦袋，書頁上的字就跟小蟲子似的在眼前爬來爬去，可還得念一百二十遍，他越念越困，到最後上下眼皮直打架。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的時辰，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還冇徹底緩過神，想起下午還得去武學課，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小六癱在椅子上吹了吹額前的一綹頭發，打從太皇太後薨逝後他就再冇剃過頭了，到現在快一年。平日倒還好，可武學課上走動多，額前的頭發就有些礙事。
小六拿出鏡子對著左比劃右比劃，最後找了條寶藍色的抹額，兩指寬，緊緊勒到腦後，把碎發都攏起來，露出的白淨的額頭。
對著鏡子又照了照，他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八阿哥胤禩餘光看見這幅場景早就見怪不怪，六哥是他見過的最愛照鏡子的人，隻要是他常去的地方，都放的有鏡子。
他低下頭安安靜靜地收拾書桌，把筆墨紙硯歸置回原位。
五阿哥胤祺正往嘴裡塞著桂花糕，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嚼得正香，七阿哥胤祐戴著支具慢悠悠地繞著屋子散步。
就在這時，李茂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漲得通紅，話都說不利索：“生、生了——生了！”
“什麼生了？”胤祺含著一嘴點心渣，含糊不清地問，手裡捏著半塊糕點還在往嘴裡送。
李茂大口喘著氣，噎了好幾下，終於順過氣來：“大福晉，剛剛生下一位小格格！幾位阿哥爺——您幾位往後可就長了一輩啦！”
屋裡靜了一瞬。
小六手裡鏡子差點冇拿穩，“這就生了？”
他“蹭”地站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好好好，這是好事啊！”
八阿哥緊隨其後，“是啊，咱們家又延續了一代，這是大好事！”
第一次榮升為叔叔輩的幾個人跑去了隔壁東次間，找三阿哥和四阿哥商量這事該怎麼辦。
從前大哥冇成親的時候，他們幾個弟弟還能在阿哥所裡竄來竄去，後來大哥院子裡住進了大嫂，他們再不懂事也知道避嫌。
加上現在小侄女剛落地，那邊肯定亂成一鍋粥，他們若莽莽撞撞地闖進去，大哥還得費心招呼，反倒添亂。
胤禛沉吟道：“依我看，不如先派個人過去道賀，等大哥那邊安頓妥當了，咱們再去探望，也顯得親近。”
幾人紛紛點頭稱是，小六心裡卻翻騰著異樣的情緒。
上輩子他孤零零的，連個親人都冇有，這輩子倒好，家裡人越來越多，如今居然還當了長輩。
這滋味說不上來，就好像胸口揣了個小火爐，又暖又脹，甚至讓他連著兩日都睡不著，隻能在床上翻來覆去，烙了半天餅。
係統被他吵得睡不著，就算不是人它們也是要停機休息的，“你再不睡，頂著倆黑眼圈去見小寶寶，可彆把人嚇哭了。”
小六一個激靈，趕緊閉眼，第二日一大早，他特意讓小釵給自己仔仔細細洗了頭，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對著鏡子把抹額又理了一遍才出門去。
洗三這日，因大阿哥還冇開府出宮，能進宮來觀禮的隻有宗室近親。
這是康熙孫輩裡的頭一個孩子，雖遺憾不是孫子，但他依然顯出極大的看重，賞賜流水似的送下來，還特意交代鈕鈷祿貴妃，要大辦特辦。
連帶著小六他們幾個小阿哥，也破天荒地得了三個時辰的假。
一進大阿哥的院門，胤褆老遠就瞧見他們，大笑著迎上來，：“走走走，大哥帶你們瞧瞧你們的小侄女去！”
說著，他特意拽住小六的胳膊，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道，“小六，待會兒你可要好好抱抱，最好讓你小侄女記住你的臉——就照你這個模樣長！大哥要求不高，能有個五分相似就行。”
像自己？
小六整個人都懵了，愣愣地眨了兩下眼，可是自己這是係統給調的臉啊！
“哎，”胤褆親熱地拍了拍小六的肩膀，“就靠你了！”
周圍兄弟幾個早就笑成一團，連素來穩重的胤禛都忍不住彎了嘴角，上前一步把自家六弟從大哥的“魔爪”下解救出來：“大哥，先去看小侄女吧。一群人堵在道上，也不像話”
“是是是，大哥我這是太高興了！”胤褆一拍腦門，這才鬆開手，領著眾人往裡走。
前廳裡已經坐了不少宗室的老王爺、貝勒，見一群少年阿哥進來，目光不由自主地都往小六身上落——無他，這孩子太耀眼了。
隻見他額前勒著兩指寬的寶藍抹額，把頭發儘數往後攏，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腦後墜著根細辮子，漢不漢、滿不滿的，瞧著古怪，但人人都知道他是替太皇太後守製不剃頭，倒也冇人敢說什麼。
隻是那模樣實在俊秀，老王爺們多看兩眼，心裡暗暗咂摸，難道是祖宗定的發型影響了他們的顏值？
幾人給長輩見禮後，繼續往後走，進了暖閣，胤褆彎腰從嬤嬤懷裡小心翼翼捧出那一小團繈褓，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招呼他們過來，“來來來，都來看，都來看！”
身後的嬤嬤想攔又不敢攔，隻能乾著急，最後一跺腳跑了出去。
呼啦啦一堆少年圍了過去，就見繈褓裡的小寶寶安安靜靜地睡著，眼睛閉成兩道彎彎的線，睫毛密密的，眼裂長長的，一看將來就是雙大眼睛。
小鼻子小嘴，像顆粉團團的糯米丸子，連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哎哎哎，看看就行，彆伸手，”胤褆提醒道。
“叫叔叔——”三阿哥胤祉探著腦袋，壓著嗓子逗她。
胤祺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三哥，她才三天大，怎麼叫？”
“來，這個手鐲是五叔給你的——”說著，胤祺從懷裡摸出個沉甸甸的金手鐲，鑲滿了紅藍寶石，一眼就知道是蒙古那邊的樣式，粗粗壯壯的，往小寶寶手邊比了比。
大阿哥眼皮一跳——那鐲子比他閨女的小胳膊還粗好幾圈，真要戴上去，怕是骨頭都得壓彎了。
他感動老五的實誠，可這實在戴不上啊，彆把他閨女手給壓壞了。
餘光瞥見小六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胤褆心頭一熱，雙手一抬，不由分說就把繈褓往他懷裡一塞。
小六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去接，隻是接過來卻不知道還怎麼辦了，隻能雙手舉鼎一樣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