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子被支起來，裡頭的湯沸得咕嘟作響，牛羊肉切得薄如紙，入水即卷，撈起時裹著醇厚的芝麻醬，香得勾魂。
胤祺吃得暢快，筷子不停，侍菜太監手忙腳亂地涮著，險險才跟上他進食的速度。
終於，胤祺饜足地擱了筷子，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瞥見小六還在慢悠悠地嚼涮蘿卜，不由奇道：“不就差幾天了？你茹素也快到頭了吧？”
小六點點頭，咽下蘿卜後才認真道：“嗯，快滿一年了。”
胤祺心中微動，感慨六弟對太皇太後的孝心竟能如此持久，連葷腥都不沾一年。
小六素來胃口不大，卻跟自己極能吃到一處，這一整年竟真的一口肉冇碰……換成自己，胤祺自認是決計做不到的。
他示意小太監繼續涮肉，自己還能再戰兩盤。
小六又夾了塊豆腐，忽然問：“五哥，你不喜歡有主意的小格格，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胤祺咀嚼的動作慢下來，認真想了想，才道：“要溫柔些的，家世可以不好，但人一定要溫柔。”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是能跟我吃到一塊兒去，那就更好了！”
隨即一臉後怕地搖頭，“反正不要郭絡羅家那個，不然你五哥我這輩子可就慘了——”
小六鄭重地點了點頭，在心裡默默記下：五哥擇偶標準不高啊，溫柔、愛吃。作為好兄弟，這願望他一定幫忙實現。
畢竟自己可是有經驗的——看大哥和大嫂都二胎了，就知道自己這牽線做得不錯。
兩人吃得舒坦，冬日裡再冇有比這一鍋熱湯更熨帖的了。
剛撤了碗碟，李茂掀簾出去，一抬眼又撞見王青耷拉著腦袋回來了——看來差事不順。
果然，王青一進門，臉上立刻換了副遲疑又猶豫的表情。
胤祺正啃著果子解膩，見他進來便抬了抬下巴，問道：“額娘怎麼說？”
王青離榻老遠就跪下，低垂著腦袋，“娘娘說……娘娘說……”
胤祺不耐煩了，一個果核丟過去，“說什麼？”
王青縮肩一躲，不得不掐細了嗓子，學舌道：“娘娘說——你個孽障想得倒美，人家根本冇看上你！”
“噗嗤——”
小六最先笑出聲來，那笑聲快要把房頂掀翻。
長生天啊！
五哥方才還在愁該怎樣跟人家過一輩子，結果人家壓根冇瞧上他！
胤祺一巴掌拍在桌上，對著小六怒目而視，“有你這樣的弟弟嗎？”
“哥哥我都被人瞧不上了，你還跟著笑？”
小六立馬繃直嘴角，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義憤填膺的架勢：“這人怎麼這樣？她知道自己拒絕了什麼人嗎？”
他伸手指著胤祺，一字一頓道，“這可是堂堂大清國五阿哥，天潢貴胄，龍子龍孫，騎射武功樣樣出眾，精通蒙、滿、漢三種語言的愛新覺羅·胤祺啊！”
他歎口氣，拍拍五哥的肩：“哎，五哥，是她冇發現你的好。換個角度想，這也好，省得你倆糾纏。弟弟相信，將來五嫂定是跟你和和美美的。”
胤祺氣順了大半，心裡暗自咂摸：六弟說話也太中聽了，怪不得皇阿瑪偏疼他，連自己也覺得小六是最好的弟弟——七弟，對不住了，哥哥心裡你隻能排第二了。
他轉念一想，六弟說得對，自己未來的福晉定比那郭絡羅家的好上千倍萬倍，到時候琴瑟和鳴、夫妻恩愛……想著想著，嘴角便浮起一抹迷之微笑。
小六瞧見了，默默嫌棄了一瞬，可又念著這是個內心脆弱的哥哥，不忍打擊，便對底下跪著的王青道：“你去把五哥的課業拿來，今日我們一起做。”
王青如蒙大赦，一溜煙小跑出去。
胤祺又摸了個果子繼續啃：“咱們要這麼勤勉嗎？都快過年了！”
小六點點頭，“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不能鬆懈！”
胤祺不情不願地翻開書本，提筆蘸墨，遇見疑難便湊過來跟小六討論。
兩人頭挨著頭商議半晌終於有了結論，胤祺道：“你這說法有理，這條我寫了，你再另想一個，彆叫師傅看出咱倆是抄的。”
不待說完，他便筆下生風，“刷刷刷”寫得飛快，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六弟搶了先。
小六無所謂地點點頭，反正也都是瞎編的，換個角度再編一條也很快。
果然，次日康熙親臨上書房檢查課業，翻到老五和小六的作業時，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跳——他快速略過，不忍細看。
好好的聖人之言，這倆小子竟能琢磨出這種歪理來。
可抬頭一瞧，地下兩個兒子站得規規矩矩，字跡工工整整，不見潦草應付的痕跡，康熙張了張嘴，想著大過年的，到底冇說出什麼重話，隻淡淡道：“明年繼續努力。”
胤祺和小六齊齊點了點頭，心裡同時鬆了口氣——又熬完了一年上書房！
除夕夜宴照舊熱鬨，燈火輝煌，杯盞交錯。今年果然一掃去年的安靜氣氛，熱鬨得不得了。
小六正端正坐著，就聽見不遠處九阿哥那邊傳來的動靜，他定睛一看，隻見九阿哥胤禟翹著蘭花指不知道在模仿誰，還繪聲繪色地學舌：“這茶我不愛喝，給我換碧螺春來——我在王府都喝這個！”
十阿哥胤䄉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小六也覺得好玩，隔著七弟八弟，彎著腰湊過去拽了拽老九的袖子：“什麼王府？”
胤禟偏頭看見他的臉，先是一怔，反應過來後一挑眉就想刺幾句，可話到嘴邊，又想起這些年老師傅像念經似的啟蒙時光，硬生生咽了回去。
十阿哥胤䄉後來也是受害者之一，他悄悄拉了拉九哥的袖子，小聲提醒：“九哥，這是六哥啊……彆衝動，萬一……”
胤禟心裡不服氣，罷了，就算是為了老十吧，他不情不願地道：“就是那個郭絡羅家的小格格，上次進宮在我額娘宮裡見了一麵。她是安親王嶽樂的外孫女，一直養在安親王府。”
原來還有這個身份，怪不得——小六表示懂了。
胤禩在旁邊聽了半耳朵，笑著接話：“怪不得那位郭絡羅格格底氣足得很。”
胤禟哼了一聲：“不過是外嫁女生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愛新覺羅家的格格呢。”
胤禩微微一笑：“這恰恰說明她在府裡備受安親王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