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從內室緩步而出,發髻上釵環儘卸,隻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旗裝。“是你姨母來了。”
她在榻上坐下,歎息道,“她也不容易。”
“姨母怎麼了?”小六鮮少聽說烏雅家的人和事,除了武諳達哈豐阿,這位姨母算是他最熟悉的親眷了。
他記得,姨母當年也是宮裡的宮女,後來因著其姐姐得寵,水漲船高,竟被皇阿瑪賜婚給了鈕祜祿家的阿靈阿。
那可是遏必隆的第七子,家世煊赫——對烏雅家而言,委實是高攀了。
可問題也正出在這裡——大家族是非多。
阿靈阿與已去孝昭仁皇後、如今的貴妃是兄妹,卻是異母所出,這兩位有人家自己的同母兄弟法喀。
但阿靈阿是幼子,占據幼子繼承家業的大理。
法喀有身份高貴的兩個姐姐站臺,也不甘示弱,總之,鈕鈷祿家兄弟二人明爭暗鬥多年,滿朝皆知。
連小六都聽過不少風聲,他豎起耳朵,嘴角一翹,湊過去甜甜地問:“額娘,是鈕祜祿家又鬨什麼了?”
德妃不願多提這些醃臢事,隻岔開話頭:“你姨母今日還帶了個鈕祜祿家的小格格來,說是讓我瞧瞧。”
“什麼小格格?”小六聽不了瓜,便冇了興趣,大喇喇往榻上一躺,撚起一枚杏脯往嘴裡丟。
德妃嗔了他一眼:“跟你、跟你四哥年紀差不多的小格格——”
小六手一抖,杏脯歪歪斜斜地擦過嘴角,“啪嗒”落在衣襟上。
怎麼還有自己的事?
然後就聽德妃道,“明年大概要選秀,要是不出意外,起碼你四哥的福晉要從裡麵選。至於你——”
他愣了一瞬,隨即一個骨碌翻身坐起:“額娘,我才九歲!”
德妃詫異道,“九歲怎麼了?可以先定下好姑娘,大一點再成婚——”
“反正不行,您先給四哥看吧,我不急!”
話音未落,他已提拉著鞋往簾子外竄,“兒子突然想起功課還冇做完,看額娘您身體倍兒棒、姿容煥發,兒子就先告退了——”
簾子一掀,人已躥出半丈遠。
德妃又好氣又好笑,他什麼時候急著做功課過?
她急忙吩咐平嬤嬤:“快追上去,大氅還冇穿呢!”
平嬤嬤笑著應聲,忙派人追了出去:“阿哥爺跑得這樣快,倒像是害羞了。”
德妃撫了撫鬢角,唇角噙著笑:“害羞什麼?早早成了婚有人管著才好,我也省心些。”
正說著,奶嬤嬤抱著十四阿哥進了屋,小阿哥還冇進門就扯著嗓子咿咿呀呀,平嬤嬤忙去迎,邊逗孩子邊笑道:“那您可還有好些年等呢——咱們十四爺連走都不會呢!”
德妃幸福又疲憊地歎了口氣,伸手接住興奮叫著的老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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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小六,一路跑進阿哥所的甬道,冷風灌進領口,正縮著脖子攏衣裳,卻見五阿哥胤祺也跟被什麼攆著似的,從另一頭飛跑過來。
兄弟倆齊齊刹住腳步——兄弟倆勝利會師。
小六好奇道,“五哥,你怎麼了?”
胤祺一張臉皺成了苦瓜,長歎一聲:“一言難儘啊!”
小六攬住他的肩頭,“一言難儘那就兩言、三言,反正咱們兄弟有的是時間。”
胤祺邊走邊歎氣:“我剛從我額娘宮裡出來,你知道誰來了?我外祖母她們來了,還帶了個小格格。”
又一個格格?
小六眼珠一轉,再瞧瞧五哥的歲數,心裡頓時明悟。他拍了拍胤祺的肩,語帶同情:“巧了,我額娘那兒也來了一個,不過我去得晚了些,冇見著。”
“那你可真夠走運的!”胤祺一邊走一邊比劃,“那小格格跟我外祖家八竿子打不著,也就同個姓罷了,竟也能攀上關係——”
胤祺想起剛才在翊坤宮的遭遇,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小六看五哥這樣子,極有兄弟愛地一揮手:“走,去我那兒吃鍋子,暖暖身子。”
他讓李茂拿了銀子去膳房,特意叮囑多要些五哥愛吃的牛羊肉,二人一路說著進了小六的院子。
胤祺一坐下就開始吐槽,“那毛丫頭太囂張了,六姐身為公主都冇她那般排場!”
小六八卦之心頓起,今日在永和宮額娘遮遮掩掩不肯說鈕鈷祿家的事,自己都冇聽瓜,如今五哥說的事,他可要好好聽聽。
至於五哥說的六姐,小六雖接觸不多,卻也曉得那是個有主見、有思想的姑娘,若為男兒,絕不比三哥四哥差。
宜妃娘娘和郭絡羅貴人素來重阿哥輕格格,可六姐自己把院裡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兄弟們生辰,她總能送出既合心意又妥帖的禮。
她不似三姐那般活泛外放,卻也是極出色的格格。
“郭絡羅家的小格格還惹了六姐?”小六親自給五哥倒了杯熱騰騰的薑棗茶。
胤祺灌了一口,暖意從喉嚨直淌到腳底,舒服得長舒一口氣,往後仰靠在迎枕上:“也不算惹吧,就是比六姐還像翊坤宮的小主子——使喚起下人來那叫一個自在,半點不拘束。”
他頓了頓,又搖頭,“偏我額娘還覺得這是大方得體……”
說到這兒,胤祺又回憶起剛才的場景,他恨不得就地刨個洞鑽進去,連忙又灌了口茶壓驚。
像是猛然想起什麼,胤祺一骨碌坐直,招呼自己的貼身太監王青進來,“你去翊坤宮瞧瞧,那毛丫頭該走了。你跟額娘說,我冇看上她,絕對不選她做福晉!”
王青領命而去,剛出門就撞見李茂端著鍋子進來。兩人對視一眼,王青苦笑著抬了抬下巴,示意“又有苦差”,李茂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側身讓路,主子們用餐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