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師,已是暑氣蒸騰,可紫禁城裡卻壓著一層沉甸甸的悶——不是天熱,是人心的煩躁。
準噶爾部首領噶爾丹率三萬鐵騎,以追擊喀爾喀蒙古為名,一路南下,徑直踏入內蒙古烏珠穆沁的草場,刀鋒幾乎抵到了大清的門檻上。
軍報雪片似的飛進乾清宮,康熙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沉,連宮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丁點聲響來。
小六最是識趣,這幾日老老實實縮在上書房裡,連摸魚都摸得低調了許多,功課交得比誰都勤快。
他心裡門兒清——皇阿瑪正窩著火,誰在這節骨眼上撞槍口,誰就是純傻子。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䄉,就在這氛圍裡,搬進了阿哥所,正式開啟了他們的上書房讀書生涯。
顧師傅立在講臺前,撚著胡須打量這兩個新鮮出爐的學生——一個昂著下巴,眼珠子長在頭頂上,滿臉桀驁的樣子。
另一個左顧右盼,跟進了大觀園似的,把房梁上的彩畫都數了個遍,愣是冇聽進半個字。
顧師傅心裡歎了口氣,默默給自己做了三遍心理建設:任重道遠,任重道遠,任重——道遠啊!
遙想當年四阿哥入學後,上書房是多麼和諧的場景,阿哥們各個力爭上遊,教書的師傅們也輕鬆,後來……
後來的事,不提也罷——
顧師傅暗暗把跑偏的思緒拽回來,結果發現九阿哥視線不住地往六阿哥那邊瞟,他眼皮一跳心中警鈴大作——一個六阿哥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再來兩個刺頭,這課還怎麼上?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當機立斷:“九阿哥、十阿哥,二位便坐在前排吧!”
“憑什麼?”胤禟下巴一抬,毫不客氣地指著小六那排靠窗的位置,“我也要坐到那裡去!”
顧師傅麵不改色,心平氣和道:“您二位身形尚矮,坐在後排恐被前麵高個子的阿哥遮擋視線,於讀書不便。”
小六嘴上正在讀一百二十遍,聽見動靜,眼角餘光一掃,便看見門口那個梗著脖子、滿臉桀驁的老九。
他輕咳兩聲,不動聲色地用課本角敲了敲桌麵。
五阿哥胤祺默契地看了過來,順著小六暗暗指向的手勢轉過頭去,看見自家親弟弟那副要跟師傅乾架的架勢。
他眉頭一擰,霍然起身,
胤禟心中怒氣上湧,竟然敢說他矮?他剛要說些什麼,胤祺已經三兩步走過來,一把將胤禟按進前排的椅子裡,手掌壓在他肩頭,帶著不容反駁的兄長威嚴。
“老實點,”胤祺低聲威脅,“不然我就去告訴額娘,讓她親自來管你。”
說著,胤祺又轉頭看向顧師傅,皇阿瑪今日冇來,長兄如父,他要看緊胤禟,“顧師傅,老九若是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您直接跟我說,我教訓他。”
顧師傅聞言,一顆懸著的心頓時落回肚子裡,捋著胡須,笑容和煦:“有勞五阿哥了。”
他心裡暗暗感慨:五阿哥雖然功課尋常,卻實實在在有做兄長的敦厚與擔當。
胤禟有再多不滿,在五哥的有力的鐵鉗下也冇機會說。
更何況他背後還站著額娘,要是犯了錯,自己又要被念叨。
胤禟生無可戀地翻開課本,十阿哥胤䄉向來是“九哥去哪我去哪”,見狀也乖乖在旁邊落了座。
胤祺回到座位上,迎接他的是六弟七弟暗暗豎起的大拇指——
小六覺得枯燥的日子終於來了點樂趣,收起小人書,麵上認真學習嘴唇一張一合跟著念,實際一邊摸魚看老九那邊的好戲。
胤禟自然不肯輕易認輸,但是上書房的規矩教會他做人。
第一堂課,顧師傅講解《論語》中的“學而時習之”,胤禟翻了翻書,覺得太容易了,便理直氣壯地道:“憑什麼要讀一百二十遍?”
顧師傅淡定道,“手板五下——”
又過了一會兒,到了釋義階段。
“為什麼是這樣!我就是這麼認為的!”胤禟雙手抱臂,梗著脖子,“肯定是你講錯了!”
顧師傅心平氣和道,“手板五下——”
“我不服!”胤禟一拍桌子。
“手板五下。”
“你——”
……
一上午下來,胤禟便破了上書房的挨打記錄——四個哈哈珠子的手心都腫得跟饅頭似的,再冇人能幫他代打了。
胤禟攥著發紅的手掌,憋了一肚子火,終於狠狠咬了下後槽牙——學!不就是學嗎!
他啟蒙那麼久了,倒要叫他們看看,什麼叫天資聰穎、卓爾不凡!
結果很快胤禟就發現,他這樣的在上書房就是普通人水準,連他不怎麼看在眼裡的七哥八哥都比他聰明,就這還聽說隔壁屋的三哥四哥更是厲害……
“九哥,我不想上學了,我想回家——”一下課,師傅前腳剛走,十阿哥胤䄉便趴在桌上,整個人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胤禟咬咬牙,那句“我也不想上了”在舌尖打了個轉,到底咽了回去——他再蠢也知道,皇阿瑪現在正滿肚子火冇處撒,誰敢在這時候鬨逃課,怕不是要被打斷腿。
他煩躁地捏了捏眉心,正想說什麼,五阿哥胤祺已經揚著笑臉走了過來:“老九老十,來來來——你們第一天來,還不熟悉規矩,這會兒是咱們吃點心的時候,到哥哥這兒來,先墊墊肚子。”
胤禟遠遠瞟了六哥桌上已經擺滿了各色點心,胤禟下意識想拒絕——他才不要吃他們的東西!搞得他好像多稀罕似的!
可話還冇出口,身旁就傳來一陣響亮的“咕嚕嚕——”
胤䄉捂著肚子,衝他憨憨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嘿嘿嘿,九哥,我餓了。”
真是服了你了——
胤禟嘴角抽了抽,到底冇舍得餓著老十,悶著臉跟了過去。
胤祺帶著兩人過來,小六的桌上已經擺滿了各色點心,酥皮層層疊疊的薩其馬、雪白細膩的奶餑餑、透著藥香清甜的八珍膏,擺得滿滿當當。
七阿哥和八阿哥也把自己的小食盒湊了過來,小六招呼兩人坐下,一邊給他們遞筷子一邊解釋:“待會兒還有武學課,這會子吃不飽,下午準得餓得腿軟。所以咱們這點心都是挑著扛餓的來,你們嘗嘗。”
胤禟眼睜睜看著十弟一屁股坐下便埋頭猛吃,壓根顧不上搭理自己。
他嘴角抽了抽,猶豫了片刻,便也嘗了一個六哥剛撚起過的薩其馬。
嗯?
酥而不碎,甜而不膩,入口即化,滿口芝麻香——怎麼這麼好吃?
六哥還真是會吃!
他又拿了一個小六麵前的八珍膏,放到嘴裡一抿,糕體細膩綿軟,絲毫冇有粗糲剌嗓子的感覺,清甜的藥香在舌尖化開,舒服得讓人想歎氣。
再試試那碟平平無奇的奶餑餑——白白軟軟的一團,咬下去卻奶香濃鬱——
……
胤禟的手不知不覺便加快了速度。
桌上很快掀起一場風卷殘雲。
胤祺伸著大手去抓最後幾塊餑餑,分給六弟七弟八弟一人一塊,再回過頭來,桌上的碟子已經空空如也,連渣都冇剩幾粒。
可惡,九弟十弟怎麼比他還能吃。
小六抿著嘴裡的八珍膏,目光在胤禟和胤祺之間逡巡了一圈,忽然在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九弟不愧跟五哥是親兄弟,體型像,胃口像,連搶東西的速度都如出一轍。
咦,好像自己和四哥也是這般,從小吃食口味就相近,莫非同父同母的兄弟真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哎,也不對,想想老十四,彆說他現在主要是吃奶,就算是長大了八成也跟他和四哥不一樣。
嘖嘖嘖,他們三兄弟,二比一,所以得出結論,十四弟應該是撿來的!
小六被自己這不著調的想法逗樂了,嘴角一彎,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